“等到今天,你既然来了,替他把这手下完吧。”
陈湛执白。
他看了片刻,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大龙外侧,弃了中腹三子,往外取势。
啪。
守拙盯着那枚子,看了很久。
“他下棋,从来不肯舍子,”老道缓缓道,“这条大龙,回回被围,回回不弃,宁可全盘受制,也要把它做活,你这一手舍得这么干脆,”
“因为我志不在此。”
院里安静,灯花轻轻响了一声,老道叹口气:
“他死了?”
“死了。”
守拙的手在棋盒沿上停着,半晌,拈起黑子,应了一手,棋局继续。
两人交互下棋,都很快。
陈湛所持白子一条大龙,死中求活,死而后生,循环往复。
但就是一直有一线生机。
又下了几手,老道的手又停下来。
灯光照着他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深得盛得住影子,过了许久,他把那枚黑子稳稳落下,
“他那一身功夫,老道不懂,老道只懂他这个人。”
“他从小怕死。八岁上山,夜里打雷都要往老道被窝里钻,师父传养身诀,满观的道童就他练得最狠,旁人卯时起,他寅时就坐在丹房里。”
“师父说他,守一啊,养身诀是教人惜命的,但不是与天争命。”
陈湛落子,守拙应子,棋一手一手往下走。
“后来呢。”
“后来他说,这座观太穷,养身诀再好,没有大药,没有秘传,熬不出头。民国八年下的山,三十几岁人不见踪影,再听到信,他入了一贯道,又过十几年,做了道主。”
守拙说到这里,抬眼看了看坛口那边的琉璃瓦,“这片院子,是他起的。”
“经书也是他搬的?”
“有些是祖上传下来的道藏,有些是他带人'请'来的。”守拙拈着棋子,“拦不住,也不想拦。”
“他每年清明回来,陪老道下半日棋,落几手,封盘,来年再续。下完棋,他去祖师殿坐半夜。”
“今年没等到。”
棋下到收官。
守拙忽然问:“他临死之前,可问过什么?”
陈湛拈子的手停了停。
“他问,前面还有没有路,可有长生之法。”
“你怎么答的?”
陈湛摇头,守拙懂了,不再问,啪的一声把最后一枚黑子落下,伸手在棋盘上数目,数得很慢,一格一格点过去。
“你的白棋,输半子。”
老道收回手,靠着夜色坐了一会儿,
“他赢了一辈子,逢赌必赢,逢抢必得,连命数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去几十年,只是这盘棋输半子。”
“问路的人死在路上,常事,老道活到七十八,日日是赚的。”
陈湛看着被屠杀的大龙,双指一点在石盘上,“咔咔咔——”
石盘并未崩碎,只是从中裂开十几道不规则缝隙,一指宽。
而这些缝隙,正好将所有黑子漏到缝隙当中,顿时棋盘上只剩下白子,白子大龙,栩栩如生。
“这样,便不输了吧?”
守拙老道愣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和师弟对弈多年,无论输赢,谁都没想过要破坏棋盘。
不是做不到,而是这种行为很幼稚。
但陈湛做起来却不一样,无论是气度还是语气,都理所应当,仿佛棋盘就该如此,这一盘也就该他赢。
陈湛起身,抱拳,“道长,陈某此来,为山上藏书。”
第五百一十八章 这样,便不输了吧?-->>(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