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
守拙也起身,从墙根提起一盏气死风灯,“跟老道来。”
石屋在坛口后院,背靠山岩,铁皮包门,三道锁。
守拙提着灯在前,陈湛拍门叫人,把管事的点传师从被窝里拍了起来,姓崔的大点传师披着褂子出来,灯笼一照,看见生面孔,脸先沉下去,看见守拙,又疑惑,
“守拙道长,深更半夜……”
陈湛从怀里取出一方木印,托在掌心。
印不大,黄杨木,印底朱文两个字,无极。
崔点传师的瞌睡一下子没了。
这方印随道主十几年,发愿单上盖的就是它,山上山下几百个坛口认印不认人,他盯着印看,又抬眼打量陈湛,喉头滚了滚,
“道主他老人家……”
“道主云游,命我取物。”陈湛收了印,“开门。”
崔点传师的眼珠转了两圈,深夜,生人,道主的印,桩桩透着不对,话到嘴边,看一眼陈湛的眼睛,又咽回去,转身摸钥匙,
三道锁,开了一刻钟。
石屋里干燥,樟木箱码了半屋,箱上贴着签,按省份、门派分得清楚,看得出主人的用功。
陈湛逐箱开验。
拳谱,剑谱,内功诀,丹道抄本,各派的东西都有,来路写在签上,有买的,有换的,签上写着巧字的,占了多半。点齐装箱,三只大樟木箱。
角上一只小箱,签上写着,八卦。
陈湛开箱,取出一函旧册,蓝布函套磨得起毛,他递给叶凝真。
叶凝真接过,解开函套,就着灯光翻开首页。
纸黄了,朱笔的批注一行行爬在字缝里,扉页上一方印鉴,篆文,她指尖从印上抚过去。
光绪年间散出去的东西,董公一脉,正根。
她合上函套,抱进怀里,没说话,抱得很紧。
三大架道藏单独码在最里面,守拙的灯照过去,书脊上的签都是旧的,桐柏宫藏,某年某月。
“这三架,抬回去。”陈湛说。
他单手一撑,三大箱顿时立在手掌上,纹丝不动,回到坛口,做最后一件事。
功德账册,信众名册,发愿单的存根,一贯道在浙东几十个坛口的花名底册,从库房里搬出来,堆在院子当中,半人高。
打开火折子。
崔点传师看出苗头,扑过来跪下,
“使不得!使不得啊!这是几十万信众的名录,坛口的根,烧了,下面的功德钱就收不上来了,道主回来要怪罪的……”
陈湛手中一按,火折子顿时烧得旺盛。
“道主云游去了,不回来了。”
火苗舔上纸堆,一蹿,半院子亮起来。
崔点传师瘫坐在地上,看着火,嘴张着,火光在他脸上跳,廊下挤着看的点传师里,有人捶胸顿足,有人盯着库房的方向,眼珠子在火光里转,
各人的算盘,火堆旁边就打起来了。
陈湛拎起三只樟木箱,捆作一担,挑上肩,和叶凝真出了坛口。
下山。
五更天,山道上露水重,东边的天刚泛出一线灰白。
走到山脚,叶凝真回头。
半山腰,那点灯火还亮着。
“灯还点着。”
山上,小院。
守拙独自坐在灯下,把封了的棋盘重新摆开,黑一手,白一手,自己跟自己,把那盘棋从头到尾又下了一遍。
没有输赢。
老道把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木盒,黑归黑,白归白,盖上盖,
吹灯拔蜡,寿元将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