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他们。
兵把包袱抖开,香烛滚了一地,纸马折了腿,翻到佛经,往边上一扔,再往下,指尖碰到蓝布包。
陈湛抢前半步,点头哈腰,宁波官话裹着烟一起递过去:“长官辛苦,自家供的经书,乡下庙里开过光的,碰不得碰不得。”
烟是老刀牌,一整包。
兵捏了捏蓝布包的厚薄,回头看副官。
副官抬了抬眼皮,“打开。”
蓝布一层层揭开,线装书露出来,黄纸黑字,竖排,书脊上四个字,洞玄灵宝。
副官拿起一册,翻了两页,识字,眉头动了动:“道经?去天台拜佛,带道经?”
陈湛腰弯,话接得飞快:“长官,山上国清寺拜佛,桐柏宫敬神,小本生意人,佛道两边都得烧香,图个全乎。”
副官盯着他看。
陈湛脸上堆笑,眼神发虚,两只手在长衫下摆上搓来搓去,一个被关卡吓住的账房先生,从礼帽到鞋底挑不出一处破绽。
腰带里的大洋隔着布硌在腰上。
“行了。”副官把书丢回包袱,“过去。”
叶凝真低头收拾,香烛一根根捡,纸马扶正,动作放得慢,临走福了福身。
副官的目光从她手上扫过,五指无伤无茧,白皙细长。
他看了两息,端起桌上的茶,吹了吹浮沫,便没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过了篱笆,走出半里地,叶凝真才低声开口:“最后那一眼,他应该看出端倪了。”
“嗯,没事。”
“他要是开口,这会儿条桌后面就该换人坐了。”陈湛把伞换一只手,“聪明人,才能活的长远。”
在镇上歇脚,面馆里一碗阳春面,墙上粉牌写着价,数字用红纸贴过三层,最底下那层的价钱,连墙上的苍蝇都懒得停。
邻桌有人摊着报纸念,中原局势,社论的标题占了半版,念的人摇头,听的人吸溜面。
仗要打到哪去,没人说得准,面要趁热吃,人人都懂。
往南的路,铁路指望不上。
杭甬线战时扒了路基,曹娥江的桥炸断至今没修,两人换内河航船,乌篷船摇过水网,船老大五十多岁,光脚踩着船帮,一路念叨今年香市的人比往年旺,
“兵荒马乱的年景,菩萨跟前最挤。”
再换马车,前面一道坡,按理说马车行的很慢,甚至要下车推一推,但出乎意料,这辆车爬那道坡,居然快得反常,很快就上去了。
第三天傍晚,到天台县地界。
暮色四合,华顶山的轮廓压在天边,山脚下国清寺方向有钟声,一声一声荡过来。
县城的客栈住满香客,屋檐下挂着竹牌,写着各地进香团的字号,绍兴的,宁波的,温州的。
堂屋里,香客们围着八仙桌喝茶,说的都是山上的事。
“明早赶头炷香,国清寺的山门寅时开。”
“桐柏宫去不去?”
“去什么,这几年桐柏宫冷清,香火都叫山腰那个坛口分走了,听说拜的无生老母,入了道还发愿单,”说话的人压低声音,“灵不灵不晓得,人是真多。”
“那坛口的道主,你见过吗?”
“哪个见过,听说在山上住了十几年,今年开春下山云游去了,到现在没回来,坛里夜夜给他留一盏灯。”
角落里,陈湛端着茶碗,没抬眼。
叶凝真给他续了水,两人对坐,谁也没说话。
夜里,客栈后院。
叶凝真顺着山势往上看,半山腰,桐柏宫侧畔,一点灯火。
天黑透,那点灯火愈发清楚,孤零零悬在山影里。
夜夜点着的那盏灯。
“深夜点灯,在道门里这是‘等人归’的意思。”叶凝真淡淡问道。
“等不到了。”
陈湛望着灯火,神意无声铺开,漫过县城的屋脊,漫过山脚的溪涧,顺着山道往上,方圆里许,草动虫鸣,纤毫毕现。
灯下有人。
气息收敛,混在山岚里,呼吸绵长,心跳缓得近乎龟息,寻常高手打灯前走过也察觉不出。
是个顶级的养气高手,道门中人。
那人坐在灯旁的石凳上,坐姿松而不懈,面前一张石桌,石桌上放着一盘棋。
残谱,没下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