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的地步。
那封檄文在京师是绝对的禁忌,连提都不能提,但他却敢公然引用,只为劝谏皇帝。
以往洪承畴在时,还能勉强规劝一下这位性情耿直的同僚,使其稍加收敛言行。
但现在洪承畴已经被调往了辽东,朝中再也无人能回护於他。
而孙传庭之所以敢上这封奏疏,也是有原因的。
此时的他已经身患重疾,双耳失聪,起了退隐之心。
此事还要从一场政治斗争说起。
原首辅刘宇亮因在清军入寇期间畏敌避战、屡屡失机,被崇祯下旨彻查。
为求自保,刘宇亮竟然跑去与薛国观、杨嗣昌两人密谋,商议对策。
薛国观凯觎首辅大位已久,便给刘宇亮出了一条毒计:
让他反咬一口,上疏弹劾孙传庭「怯战纵虏」,将畏战失机的责任尽数推给孙传庭。
薛国观深知孙传庭性格刚烈,受不得诬陷,必然会上书自辩,正好可以用他扳倒刘宇亮。
果不其然,孙传庭得知被诬陷後,怒不可遏,立刻上书自陈,并将刘宇亮在前线的种种丑态公之於众。
最终,刘宇亮被罢官夺职,薛国观如愿以偿登上首辅宝座。
然而,被卷入这场政治漩涡的孙传庭,却感到无比厌倦与疲惫。
此时他已年近五十,自从出任陕西巡抚以来,他对内清屯练兵、整顿吏治、
清查田亩;
对外追剿流寇、整军备战,去年更是受任於败军之际,奉命抵御清军。
他事必躬亲,夙夜操劳,身体早已透支。
从今年三月起,孙传庭突发耳疾,病情急剧恶化,竟至双耳完全失聪。
当时他尚在前线指挥作战,身前火炮轰鸣,他却只能看见火光和硝烟,听不见任何声音。
部下向他汇报军情,他也完全听不见,只能依靠纸笔书写来沟通。
由於孙传庭御下严格,一些早已不满的兵将,竟趁他耳聋,当面嘲讽揶揄,而他却茫然不知。
除了耳聋,他还时常感到头晕目眩,手足发麻,严重时甚至无法握笔处理公文。
一时间,军中流言四起,甚至有人胆大包天,趁夜在他衙署门前张贴匿名帖:「军门哑,总督聋,虽有苦情,谁陈九重?」
身心遭受如此重创,孙传庭终於忍无可忍。
於是上书皇帝,以「双耳失聪,手足麻痹,不堪驱策」为由,恳请辞去职务,回家养病,并推荐了自己的同年好友杨文岳接任保定总督。
然而,这封辞呈递到朱由检面前後,只得到了两个冷冰冰的大字:
不许!
在皇帝看来,自己肩负两京十三省的重担尚且没有叫苦,你孙传庭身为臣子,区区耳聋算什麽苦衷?
更何况,你刚刚才上书把朕和中枢重臣痛批了一番,现在就想一走了之?
简直是痴心妄想!
孙传庭无奈,只得再次上书,以家中老母年迈需要奉养为由,恳求皇帝放他归乡。
可无论他如何哀求,朱由检就是不信,还固执地认为他是在装病,是在以此要挟朝廷。
此时,杨嗣昌落井下石,上书弹劾孙传庭「谎称疾病,并非真聋」。
於是崇祯便顺水推舟,下令革去孙传庭所有职务,并派出御史杨一儁探查病情真伪。
杨一儁倒是个正直之人,经过仔细查访验证,如实上奏,证明孙传庭确实病情严重,并非推诿。
可朱由检此时已经对孙传庭心生恶感,根本不信。
他是铁了心要整治这个屡屡「犯颜直谏、装病诈伪」的臣子。
恰在此时,保定府学教谕尹三聘的一份奏疏,为皇帝提供了绝佳的藉口。
尹三聘状告孙传庭「纵兵扰民,滥杀无辜」。
当初孙传庭率秦兵入卫京师,路过晋州时,曾派周泰、许汉二人前去采购草料。
不料此二人却被当地豪强徐映狐、贾思公等人杀害。
孙传庭派人查问时,他麾下的保定兵左襄等又遭对方毒手,连标兵守备也被刺伤。
孙传庭闻讯大怒,下令将凶徒一并擒拿,查明情由後,依军法处斩。
而这些人,恰好都是尹家家奴,尹三聘因此怀恨在心,遂藉机诬告。
朱由检正愁找不到藉口,当即大喜过望。
於是他不顾尹家「以民杀兵」的事实,下令锦衣卫缇骑出动,将孙传庭锁拿进京,并打入诏狱。
不仅如此,就连据实回奏的御史杨一儁,也被扣上了「欺君罔上,包庇罪臣」的罪名,一同被被逮入狱。
此案一出,朝野上下无不为之震惊。
孙传庭战功赫赫,先有生擒闯王高迎祥,後又大胜清兵於太平寨。
如今耳聋病重,竟因为一豪强诬告而银铛入狱,简直令人心寒。
举朝上下,知其冤,哀其遇,却无人敢再为他发声求情。
众人心寒齿冷,愈发看清了皇帝刻薄寡恩的本性,以及杨、薛一党的权势。
一种兔死狐悲、万马齐喑的绝望氛围,笼罩了整个朝堂。
直臣下狱,奸佞当道,大明的气数,似乎真的快要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