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上。
洗衣女工把篮子放在脚边,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座椅,像怕把它弄脏,嘴里还在嘀咕:“10生丁,居然真的只要10生丁”。
伊薇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辆车的座位也比公共马车更宽、更平坦。
普通公共马车的座位总是让人觉得自己不是坐在车里,而是被塞进一个摇晃的木箱;每次压过坑洼,背脊都会跟着一颤。
这里却不一样,车身虽然也会轻轻震动,但那震动和马车比起来,轻得就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哼唱。
“诸位坐稳。”车头传来驾驶员的声音。
铃声响起——“叮叮”——电车动了。
没有马匹猛然用力的嘶鸣声,也没有车夫粗野的吆喝声,它只是轻轻一滑,就离开了站点,窗外的站牌快速往後退去。
刚刚还站在车站叫卖的一个报童反应很快,立刻追着车跑起来,一边跑一边喊:
“巴黎第一班公共电车!穷人也能坐的特斯拉!”
车厢里顿时有人笑出了声。
“这小子倒会做生意。”
“明天报纸就该写我们了。”
车速渐渐提起来,伊薇特看着窗外,沙罗讷清晨的街道从未如此清晰又流畅地在她的眼前展开。
面包房的门刚打开,白气扑了出来;一个女人抱着孩子,惊讶地看着他们;两个喝醉了的男人靠在墙边……
最有趣的是一个马车夫牵着马停在路边,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车夫则盯着电车,脸色难看得像刚吞下一块煤。
电车就这麽“叮叮”响着,从他们面前滑过去。
电车驶过民族广场附近时,天色亮了一些。广场上的雕像、树影、湿石板和远处的屋顶都在薄雾里浮出来。
上方的电线沿着街道向前延伸,车顶受电杆在电线上滑动,偶尔擦出一颗极小的火花。
木工学徒看得眼睛发亮:“你们说,这杆子要是掉下来怎麽办?”
“那你就变成烤木工。”搬运工说。
“少胡说。”店员忍不住插话,“这肯定是特斯拉先生亲自设计的!一定安全!”
“你怎麽知道?”
“报纸上写了,特斯拉先生是全世界最好的电气工程师。现在在法国要想干这行,就必须通过「特斯拉认证」!”
“报纸还写特斯拉的电车要两万法郎一辆呢。”搬运工喜洋洋地说,“结果我10生丁就坐上了。”
这句话让车厢里又笑起来。
洗衣女工把头靠近窗户,小声说:“真快。”
普通公共马车在这段路上常常要被前面的货车、马粪车、私人马车堵住。
遇到马不肯走,或者车夫和车夫吵起来,车就停在原地,谁也没有办法。
电车不一样,它沿着轨道直直向前,铃声一响,前面的行人和推车纷纷让开。
几个还没睡醒的小贩被吓了一跳,推着车往旁边躲,嘴里骂骂咧咧。
可等电车过去,他们又忍不住回头看,那神情像骂一个漂亮姑娘穿得太招摇,嘴上骂,眼睛却舍不得挪开。
过了几站以後,乘客心里的震撼也慢慢平息下来,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
那个小店主已经开始算账:“10生丁一趟,如果以後一直这个价,我每天来回能省20生丁。一个月就是……”
“你省下来的钱会被房东拿走。”搬运工说。
“那也得先让我省下来。”
洗衣女工说:“如果晚上也有车,我以後可以多接一个雇主家的活。以前太远,回去太晚,不敢。”
“我倒希望它开到更东边。”木工学徒说,“我师兄住在圣芒代,每天走到站点脚都疼。”
“会有的。”店员忽然说。
众人看向他。
店员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继续说:“既然第一条能开,就会有第二条,第三条……以前公共马车有多少线路,它就有多少!”
“你倒会说好听的。”
“索雷尔先生一向是这样。”店员扬了扬手里的报纸,“就像海盗乐园,他卖给穷人的票只要2法郎,富人却要10法郎。”
搬运工摸了摸下巴:“索雷尔先生果然没有忘了我们穷人。”
洗衣女工说:“别忘了,他也是从十一区出来的。”
“听说他以前去索邦,也是坐公共马车。”木工学徒立刻接话,“跟我们一样,早上挤车,晚上回来,浑身马粪味儿。”
“那时候他还不是大作家吧?”
“当然不是。那时候他穷得很。”
“穷得很还能读索邦?”
“你别管,人家就是读了。”
“所以才厉害。”搬运工说,“有钱人造东西给有钱人,不稀奇。穷过的人造东西还记得穷人,这才难得。”
“索雷尔先生一直没忘。”店员说,“而且他很聪明,知道我们这些穷人的钱虽然少,可却是巴黎最多的人。”
“那也行。”搬运工咧嘴一笑,“只要他别收我两万法郎,我不介意他有多聪明。”
车厢里又笑了,伊薇特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电车经过巴士底时,车厢里的议论声小了一些。
不知为什麽,所有人都下意识往外看。
广场还没有完全醒,石头、路灯、远处的屋顶,都在清晨的冷光里安静地躺着。
电车的铃声在广场边响了两下——“叮叮”——像有人用一只小锤子,敲了敲巴黎还没醒透的脑袋。
伊薇特看着窗外,忽然想起《雷雨》当中一句台词——
“风暴就要起来了。”
索雷尔先生,似乎要像之前掀起戏剧革命的风暴一样,掀起一场“交通革命”的风暴。
但这一次的风暴,没有把穷人拒之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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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叮叮”——售票员喊道:“莱阿勒!终点站到了!”
伊薇特站起来,才发现自己不仅没有迟到,甚至比平日里更准时地到了。
她站在终点站旁,愣了好一会儿神,直到刚刚一起上车的乘客匆匆散开。
搬运工朝市场方向走去;洗衣女工拎着篮子小跑起来;木工学徒一边走一边回头看车顶的受电杆。
那个店员则把报纸夹在腋下,已经开始向另一个没坐上车的人吹嘘“你不知道它有多快”。
伊薇特看着电车掉头远去,忽然觉得巴黎对待像她这样的穷人,并没有那麽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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