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吱呀地转着,雪白的豆汁顺着磨盘流下来,香得人直咽口水;卖菜的小贩挑着担子,菜叶上还挂着晶莹的露水,扯着嗓子吆喝起来,声音洪亮,穿透了清晨的薄雾:“新摘的青菜咧——嫩得掐出水——”
郑谋站在巷口,看着这烟火气十足的一切,整个人都愣了。
二十年了。
他从没在这个时辰来过城西。这些年,他总是三更回府,五更出勤,见过的太阳,都是从密不透风的马车帘缝里挤进来的、被剪碎的一小条。他从不知道,菜市是这个时辰开的,不知道馒头刚出笼要等一刻钟才不烫嘴,不知道豆浆不加糖,也能尝出淡淡的甜,更不知道,原来人间的烟火气,是这样温暖,温暖到让他想哭。
他像个迷路太久的归人,明明就站在家门口,却不敢抬脚跨进去——他不配,不配这人间的温暖,不配这安稳的烟火,他手上沾了太多血,脏得很。
刘寡妇抬头,正好看见他,手里的蒸笼盖“哐当”一声,差点掉在地上,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认出他了。二十年前,城西的人都认得他,那个被王府选中、风光无限的郑谋,是她婆婆当年常夸的“有出息的孩子”。他最后一次出现在这里,是把他娘接走,拍着胸脯说,要给娘养老送终,让娘享一辈子福。那年他娘六十三,头发全白了,逢人就拉着人家的手,笑得合不拢嘴,反复说“我家老二出息了,我能享清福了”。
可谁也没想到,三年后,他娘一个人死在塌掉的窝棚里,身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刘寡妇没说话,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怨,有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她低下头,从蒸笼里拣了两个最白最胖的馒头,用油纸仔细包好,递到他面前,声音有些发哑,没看他的脸:“吃吧,不收你钱。”
郑谋看着那两个馒头,热气扑在他脸上,熏得眼眶发烫,烫得他喉咙又一次发紧。恍惚间,他又想起小时候,娘也是这样,把刚蒸好的馒头,小心翼翼地递到他手里,怕烫着他,还会用嘴吹一吹,轻声说“老二,慢点吃”。
那是二十年前的温暖,也是他这二十年来,唯一不敢触碰的柔软。
他伸出手,指尖抖得厉害,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像接圣旨,像接遗诏,更像接这人间最后一点肯施舍给他的温热。他没吃,只是紧紧揣进怀里,揣在那块没吃完的干粮旁边——那块干粮是昨夜逍遥子给他的,他没舍得吃完,留了半个,像是留着一丝活下去的念想。
馒头的温度透过衣料,烫在胸口,烫得他生疼,却也烫得他心里,有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多谢。”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刘寡妇摆摆手,转身招呼别的客人,语气平淡得像对待一个寻常的落魄老汉,仿佛他不是曾经那个踩跺脚、半城贫民窟都要抖三抖的王府鹰犬,也不是那个没能给娘送终的不孝子。
郑谋知道,她不是不恨,也不是不怨。当年刘寡妇的丈夫,死在王府的秘狱里,虽不是他亲手所害,可他身为王府的人,身为火神派的长老,脱不了干系。
他站在巷口,忽然笑了。
不是昨晚那种带着自嘲的苦笑,也不是强装的平静,只是嘴角微微弯起,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像个终于找到家,却发现家早已不在的迷途人,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绝望。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块干硬的干粮,摸到那两个热乎的馒头,忽然想尝一口。
二十年了,他从来没尝过自由的味道。他像条狗,被王爷拴在身边,听候差遣,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早已忘了自由是什么滋味,忘了人间的温暖是什么感觉。
原来,自由的味道,是热馒头的香甜。
巷口突然传来脚步声,很多,很急,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是王府的人。
郑谋没抬头,也没惊讶。他早该料到的,他知道太多王府的秘密——十五年前的暗道,秘狱的机关,火铳队的训练法,还有判官那
80.血途突围(三)-->>(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