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从不许外人进的试验室。他知道的,多到能让王屠万劫不复,能让王爷彻夜难眠。王屠不会放过他,王爷也不会。
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两个馒头。
一个,轻轻放在青石板上,搁在那半块干粮旁边。
——这是给娘的。娘一辈子省吃俭用,从没吃过这么白这么软的馒头,今天,他给娘补上。
另一个,他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甜香瞬间在口腔里化开,混着二十年的血与罪,混着昨夜那个少年人一声“滚”里藏着的宽恕,混着母亲最后一次摸他头时,掌心的温度。他吃得很慢,一口,又一口,细细咀嚼着,像是在品尝这世上最珍贵的美味,又像是在咀嚼自己这二十年来,不堪回首的人生。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馒头上,他没擦,就这么一边哭,一边吃,直到把整个馒头,都吃了个干净。
周副队长握刀的手,一直在抖。
这个年轻人,是他一手教出来的。火铳三连发,巷战近身搏,刀法三十六路,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他亲手喂的招。他看着郑谋从一个懵懂的少年,变成王府最得力的鹰犬,看着他手上沾满鲜血,看着他一步步变得冷漠、麻木。此刻,他对面的郑谋,也握着刀,可周副队长从他眼里,看到了敬畏,看到了犹豫,还有一丝藏不住的不忍——他舍不得动手,舍不得杀这个自己亲手教出来的人。
郑谋吃完最后一口馒头,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碎屑和泪水,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周副队长,忽然笑了,语气平静得像往常指点弟子喂招一样:“别抖。握刀要稳,你手一抖,刀就慢了三分,到时候,死的就是你自己。”
周副队长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握刀的手,反而抖得更厉害了。他知道,郑谋这是在提醒他,也是在断他的念想——今日之事,要么他杀了郑谋,要么郑谋杀了他,没有第三条路可走。
郑谋没再看他,目光缓缓转向那间塌了三年的窝棚,转向那扇被土掩了大半的朽门,眼神温柔得不像话,像是在和娘做最后的告别。
“告诉王屠。”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整条巷子都听得清清楚楚,“十五年前那条暗道,不止通向城北。”
周副队长脸色骤变,瞳孔猛地收缩——他知道那条暗道,是王爷当年花了大价钱修建的,说是为了紧急避险,却从没人知道,暗道还有别的出口。
“还通向……”
郑谋没答,话音戛然而止。
他身后,那间塌陷的窝棚里,被土坯掩埋的朽门,突然传来“轧轧”的声响,低沉而厚重,和秘狱火神像底座下的机关声,一模一样。
周副队长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心脏狂跳不止。他身后的十几个黑衣人,也齐刷刷地后退一步,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恐惧——他们都知道,那是机关转动的声音,是死亡的声音。
郑谋没有回头,依旧静静地看着那扇朽门,看着门缝里透出的一线幽光,嘴角那抹笑,终于有了温度。
娘,儿子不孝,没能陪在你身边,没能给你养老送终,没能让你享一天福。
可儿子给您留了一条后路,您不知道。
二十年前,那条暗道,不是给王府修的,是给您修的。那时候,儿子刚进王府,深知王爷心狠手辣,万一哪天王爷翻脸,万一儿子没能护住您,儿子就能连夜背您走,从城西直通城外,通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让您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您没等到那天,没等到儿子带您走的那天。
可门还在,暗道还在。
暗道的门,开了。
门后不是光,没有温暖,只有火把跳动的焰舌,只有密室阴冷潮湿的石壁,还有判官那张永远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的脸。
密信刚送到判官手里。
他捏着那页薄薄的纸,纸边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送信人的血,还是旁人的血,他一点都不关心。他只在乎纸上的内容,从头到尾,一字不漏,看得极其仔细,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