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朝廷江河日下了,但对於朝廷和都堂的神圣,都如钢印一样戳在他们这代士族的脑子里。更何况,他韦肇也不过只是个韦家小房的庶子。
牛蔚先问袁象先:
「象先,近日神策军巡防可还妥当?」
袁象先恭敬回道:
「回相公,勉强维持罢了。军中缺饷已三月,神策诸军多有怨言。」
「前日东市有商贾斗殴,调了五十人去弹压,竟有一半人半路溜去酒肆赊酒喝……末将实在无能为力。」
牛蔚默然。
神策军糜烂,他何尝不知?
自田令孜掌权以来,神策军便成了市井无赖、破产商贾的收容所。
有钱时发饷,这些人还能装装样子;无钱时,便是一盘散沙。
如今东南绝输,朝廷府库空虚,连天子的用度都捉襟见肘,哪还有钱养军?
现在的神策军只是那些人的一个空壳,实际上早就各行其是了。
於是,牛蔚换了个话题:
「王重荣那边……可有动静?」
袁象先压低声音:
「据探,王重荣仍在昆明池督战,与李茂贞军对峙。不过……」
他顿了顿:
「王重荣似有退意,想与李茂贞谈和,那李茂贞本就是蛇鼠两端,不是真为成都卖命,多半退兵就是这些时日了。」
牛蔚眉头紧锁。
王重荣若与李茂贞和谈成了,便会退兵回长安,到那时一切谋划就成泡影了。
他不敢再想,转而看向韦肇:
「这位就是朱温的使者?」
韦肇连忙起身,再次行礼:
「汴州四面都统判官韦肇,拜见相公。」
「韦肇……」
牛蔚重复这个名字,若有所思:
「京兆韦氏?」
韦肇恭声道:
「下官出自韦氏逍遥公房。」
牛蔚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韦氏乃我唐与国同休的公族,累世簪缨,出过十数位宰相。你能在朱全忠麾下任职,也是机缘。」他话锋一转:
「宣武军现在局面如何?中原局势,你且说说。」
韦肇精神一振,连忙整理思绪,将最近一年来宣武军的成绩大概说了一下。
当然他话说得很委婉,并没有说占据。
但实际上,如今宣武军在朱温这几年的征讨下,已尽有义成、忠武许州、东畿、宣武四镇之地,实打实的中原第一强藩。
韦肇擡头,继续道:
「相公,如今中原局势……糜烂不堪。」
「蔡州孙儒虽败,黄巢残党虽歼,但依旧有刘建锋、赵德湮等残部占据荆襄,如今徐州时溥新丧,其子时汶年幼,内部不稳;兖海朱瑾新败於东汶水,元气大伤。」
「此外,河东李克用虎视眈眈,河朔三镇各自为政……中原已成四战之地。」
牛蔚静静听着,等韦肇说完,问道:
「袁象先可与你说了,此番召你入宫的目的?」
韦肇点头:
「袁大夫只是说相公有大事要问,并没有说是何事。」
「好。」
随後,牛蔚对袁象先道:
「象先,你先下去,在门外守着,任何人不得靠近。」
袁象先躬身:
「遵命。」
再看了眼韦肇後,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都堂内,只剩牛蔚与韦肇两人。
这次,牛蔚直截了当,问:
「你觉得朱全忠,是真忠,假忠?」
韦肇心头一跳,晓得这是在试探自己的立场,於是,他略一沉吟,整理思绪,朗声答道:
「回相公,下官以为,论忠之一字,当分两端:一为心迹,二为行迹。」
「若论心迹,人心隔肚皮,朱节帅所思所想,下官不敢妄断。」
「然观其行迹,自光启年间受命宣武以来,朱节帅所为,於朝廷实有大功。」
他顿了顿,条分缕析,声音沉稳:
「其一,剿灭巨寇,安定中原。」
「黄巢余党乱中原,是朱节帅与诸镇合兵,大破贼军,迫其败亡。」
「其後孙儒率兽食人,荼毒河南,又是朱节帅首当其冲,连年血战,终破蔡贼,使东都京畿免於糜烂。此乃护国之功。」
「其二,供奉不绝,礼敬朝廷。」
「宣武虽处四战之地,用度浩繁,然朱节帅岁贡钱帛,未尝短缺。去岁大破孙儒,捷报至京,所得乘舆器服符印,悉数献於朝廷,未敢私留。此乃尊君之礼。」
「其三,用人行政,颇合体制。」
「朱节帅幕中,多用士人,如李振、谢瞳辈,皆明经史、知礼仪。其治下州县,劝课农桑,招抚流亡,赋税有度,不似他镇苛暴。此乃守臣之节。」
说到这里,韦肇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恳切,又换了个角度:
「相公,下官还有一言,或可解相公心中疑虑。朱节帅之忠,或许正源於其出身。」
牛蔚目光微凝:
「哦?此言何解?」
韦肇向前倾身,声音压低却清晰:
「朱节帅早年陷身贼中,此天下皆知。」
「然正因有此污点,他比任何人都更需要忠臣之名以洗刷前耻,立足朝堂。」
「那些累世公卿、门阀贵胄,如太原王氏、范阳卢氏,即便跋扈,天下人或因其家世而有所宽容。」「但朱节帅不同,他若行不臣之事,天下士林必口诛笔伐,视其为贼性不改,昔日同袍亦会离心,中原基业顷刻可崩。」
他观察着牛蔚的神色,继续深入:
「故而,朱节帅唯有死死抱住忠义这面大旗,方能号令麾下,结交邻藩,乃至……令朝廷不得不倚重他「他之忠,既是形势使然,亦是安身立命之本。」
「他比任何人都明白,一旦失去忠义之名,他便什麽都不是,仍只是天下人眼中的乱贼。」
第七百九十四章 :长安-->>(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