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武忠臣义士,焉能服一乱臣贼子?」
韦肇为何能被朱温任命为入京的使者,只看这一番辩才就知道了。
果然,一直都在犹豫的牛蔚听了这番站在朝廷立场说的话後,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
於是,牛蔚说清了他真实的目的。
灯焰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牛蔚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冬景。
良久,他转过身,看着韦肇,声音低沉而郑重:
「韦肇,你既是韦氏子弟,当知韦氏与李唐,乃血脉相连,休戚与共。」
「自国初以来,韦氏便与皇室通婚,出将入相,辅佐社稷。」
「如今国难关头,韦氏子弟,更该用命。」
韦肇肃然:
「下官明白。」
牛蔚走回案前,从抽屉中取出一份密奏,递给韦肇:
「你看看。」
韦肇双手接过,就着灯光细看,越看,脸色越凝重。
这是一份关於王重荣的罪状书。
详细记载了王重荣如何挟持天子、把持朝政、排斥异己、侵害公卿的罪状,其中有一段,让韦肇触目惊心:
.……王重荣於昆明池军中,私设刑堂,擅杀朝廷使者三人。」
「又强索宫中珍宝,陛下不肯,竟遣兵围大明宫一日夜。」
「陛下泣曰:「朕非天子,乃囚徒耳!』」
韦肇擡头,眼中满是震惊:
「相公,这……」
牛蔚惨然一笑:
「皆是真的。陛下如今,名为天子,实为傀儡。」
「王重荣要钱要粮,朝廷给不起,他便纵兵抢掠关中百姓;他要官职,朝廷不给,他便自行任命州县官。」
「前日,他又上表,求封秦王,以其子王珂为京兆尹,这是要呆在关中做关中王呢!」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道:
「陛下忍无可忍。昨日在延英殿,陛下对老臣说:「牛相公,朕宁可引朱全忠入关,也不愿再受王重荣之辱!』」
韦肇心中狂跳。
他来长安只是奉朱温命令,来求取四镇节度使的头衔,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机遇。
如果节帅能奉命入关,最终占据关中,那整个局面就彻底打开了。
之前节帅就错判了形势,在和时溥联系上後,为了平衡,贸然攻击了朱暄,可没想到保义军竞然出兵援助时溥,时溥又死了,直接使得中原局面,向着二朱不利的方向发展。
这个时候,还是为了平衡,节帅就不能再攻打朱璋了,可再想回到从前的盟友状态,也是想都别想了。而这个时候,如果能从西面打开,进入关中,那不仅能掌控皇帝,还能获得稳定的後方。
只要在东面维持守势,在西面陆续扫除关内群雄,那就能拥有汉高祖那样的局面。
到时候,就算和赵怀安碰一下,也是不用再惧!
所以,这是大事!事关全藩命运的大事!
可越是这个时候,韦肇就越冷静,他在继续听。
那边牛蔚盯着他,见这个青年脸上没有表情,也不晓得他是什麽态度,只能继续说道:
「陛下已决意,密诏朱全忠入关勤王。」
「但此事须极度机密,绝不能走漏风声,否则王重荣必先发制人。」
「故而,在得知朱温有使者入京後,老夫才令袁象先喊你秘密入宫,由老夫亲自交待。」
「现在老夫问你,在你韦家列祖列宗的忠魂在上,你觉得朱温入京,能靠得住吗?」
「是否会是又一个董卓、尔朱荣之辈!」
韦肇一听这话,尤其是列祖列宗都出来了,头皮发麻,但依旧硬着头皮说道:
「相公,如是让朱节度勤王,下吏以列祖列宗英名保证,他是最合适的!」
「因为他忠?」
牛蔚斜着眼,问了这麽一句,不知是否有嘲讽意。
韦肇镇定自若,朗声道:
「相公,正如下吏刚刚说的,朱温其乱贼身份决定了他要靠拢朝廷,要朝廷的名义!」
「而这实则也是朝廷可以把握之处。」
「他得其名,我得其力,这比驾驭那些自恃高门、视忠义如敝履的方镇,或许更为稳妥。」牛蔚明白了,说了句:
「你意思就是使功,不如使过。」
韦肇再次躬身:
「相公英明。」
「所以朱节帅是真忠还是假忠,或许唯有日久方能见之。」
「但眼下,他确是朝廷所能倚仗的最强外力,且其背景和处境决定了他至少在表面上,必须比任何人都表现得更为忠顺。」
「陛下若密诏其入关勤王,驱除王重荣,重振朝纲,朱节帅必不敢推辞。」
「至於其後心迹如何,朝廷届时威望已立,兵权渐收,自有制衡之道。「
「若因疑其心而拒其力,坐视王重荣淩逼天子、割据关中,则朝廷将永无中兴之日矣。」
牛蔚左右踱步,心中不断权衡,最後他走到韦肇面前,苍老的手按在韦肇肩上:
「好!」
「韦肇,此事成败,关乎社稷存亡,关乎陛下安危,也关乎你韦氏满门荣辱。你,可能担当?」韦肇只觉得肩上重如千钧。
他深吸一口气,退後一步,撩袍跪地,以头触地:
「下官韦肇,世受国恩,愿以此身,促成朱节帅入关勤王!纵粉身碎骨,亦在所不辞!」
声音铿锵,在空旷的都堂内回荡。
牛蔚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更多的是忧虑。
他扶起韦肇,低声道:
「你有此心,老夫欣慰。但此事艰难万分,稍有不慎,便是灭门之祸。你回汴州後,需如此行事……」他压低声音,详细交代了联络方式、密信传递、时机选择等细节。
韦肇凝神静听,一一记在心中。
最後,牛蔚道:
「陛下还要亲自见你。你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