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能被陆口的徐文向、丁承渊发现!
「我——我带着剩下的人,往西!
「往沼泽芦苇深处,把来犯蜀军引开!」
几乎所有还能思考的人都明白了朱然的抉择意味着什麽。
短暂的寂静过去。
更大的悲哭声爆发出来。
这一次,不仅仅是惊惧,更掺杂种种绝望与不甘,不少人竟是连结筏也不结了,瘫坐在地。
陆逊看着这些追随自己到此的残兵败卒,看着这些人眼中最後一点光彩熄灭,整个人头晕目眩,一时也踉跄欲倒。
锺离牧赶忙上前将他扶住。
他站直身子,缓缓摇头,最後上前扶住朱然的胳膊:「义封,你带人走吧,我来殿後。」
朱然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勃然变色,反手一把抓住陆逊肩膀,用力摇晃,低吼出来:「伯言!
「你说什麽胡话?!
「你不走,谁为我们报仇?!
「谁去整顿军旅,再图恢复?!
「你若留下,我们大吴所有将士就都白死了!大吴————就当真再没有希望了!」
「报仇,恢复——」陆逊将目光从朱然面上移开,对着无垠无际的洪泽喃喃而语,眼中无甚光采。
「对!报仇!」
朱然死死盯着陆逊侧脸。
「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报仇!
「活下去才能让蜀寇,让刘禅,付出代价!才能对得起死在这里的所有将士!
「你陆伯言不能留在这里,更不能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第一艘简易的竹筏已经紮好。
说是竹筏,其实只是用砍下的竹竿并排綑紮了两层,用撕扯下来的衣甲布条勉强固定,简陋得可怜,看着最多只能承载三四人。
竹筏被推入水中,朱然见此再不多言,猛地推了陆逊一把,将他推向水边的竹筏。
「上去!」
陆逊踉跄几步,被亲兵扶住,上了那摇摇晃晃的竹筏。竹筏吃水,晃动得厉害。
朱然目光扫过人群。
迅速点出两人。
一个是年纪最轻、看起来还有几分体力的少年亲兵,另一个则是那名随他一起在荒祠前射杀青麂,箭法不错的亲兵。
「你们俩上去!」
「护送上大将军!」
两个吴兵愣了一下,随即咬牙,在其他同袍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爬上竹筏0
竹筏再次下沉。
水面几乎要漫过脚面。
陆逊伸出手。
还想再拉一人上来。
但随着又一人往上爬,竹筏左摇右晃,差点直接沉入水中,明显无法再承载更多重量了。
「走!」朱然不再给陆逊任何犹豫的时间,亲自和几名亲兵一起,涉入水中奋力将竹筏向深水区推去。
湖水冰冷刺骨,渐渐淹没了他们的腰身,淹到胸口。
陆逊站在颠簸的筏上直直西望。
朱然等人正在齐胸深的水中,用力推着筏子。
岸上剩下二三百吴兵,默默地站在水边,没有人再哭喊,竟也没有人再结筏,只是静静地看着。
竹筏被越推越远,渐渐离开了浅滩,进入了湖心,朱然直到湖水快要没顶,才松开了手。
其後也不去看陆逊,只转身,艰难地跋涉回岸边,湖水从他身上哗哗淌下。
「兄弟们!
「上大将军已寻得生路!
「接下来该到我们了!
「为大吴尽忠的时候到了!
「蜀人虽来,其众却是不多!
「跟我朱然往西把蜀寇引开!为上大将军,也为咱们自己,杀开一条血路!
「先把这些竹子全给我斩碎!」
朱然担忧结筏的时候汉军赶来,又或吴军一股脑往西时,这里还剩了竹子,到时被汉军结筏杀到湖上,那陆逊说不准就又危险了。
有朱然这名骠骑将军留下,在场几百吴人虽然绝望,却也不能再多说什麽,噼里啪啦将所有竹子斩断,然後丢入水中。
「拿起你们的兵器随我来!」
「愿随骠骑将军!」
稀稀落落的应和声响起。
应和者多是朱然、陆逊、锺离牧的亲兵部曲,又或是吴军当中最为忠勇的死士。
朱然往西去。
他们亦往西去。
却也有近百人眼神闪烁。
待朱然等百余人向前,他们这近百人便悄悄向後退去,渐渐消失在芦苇丛中。
朱然看见了,却也并不阻止,并不斥责。
到了这一步,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死法与活法。
湖面辽阔,雾霭渐起。
陆逊的竹筏,孤零零消失在茫茫水雾中。
然而待得江雾愈浓,陆逊将欲转身东向时,岸上一大片火光却是陡然烧了起来。
不是一点半点,是泼刺刺一片,火舌舔着雾霭,映得半边天泛着赤红。
洪泽西岸。
原本正在追击数干吴人的傅签抬手止住身後队伍。
眼前是沿着泽畔蔓延到看不到尽头的芦苇丛,枯黄密集高可没人,而此刻有一部分已烧成了火海,虽有道路可以杀入,他却开始忧虑吴人会不会在里头设了埋伏。
关兴从另一侧策马靠近,脸上溅满泥点,眉头更是紧锁:「这火起得突兀,须得小心行事。」
魏兴很快也赶了上来,粗声骂了句直娘贼。
三将一时踌躇。
火势虽越来越大,但乃是借着西北风向东南蔓延,西侧远离洪泽湖畔的芦苇大概波及不着。
正迟疑间,後方马蹄声近。
黄权在近百府兵的护卫下赶到了阵前,身旁还跟着个没了兵器面黄肌瘦的吴军俘虏。
那俘虏瞧见眼前火场,脸上有几分复杂神色。
黄权目光扫过火场,又落在那俘虏脸上,沉声问:「你说朱然在此,有多少人?可有埋伏?」
「将军明监!朱然确实在此!有——大概有百余人!没有埋伏!」那吴军俘虏战战兢兢,能听出来是江陵左近的口音。
傅佥关兴对视一眼,决定深追。
魏兴却仍怀疑,刀尖指向俘虏:「你这吴狗,安知不是诈降诱我?!」
那江陵口音的俘虏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泥水溅额:「小人岂敢!
「小人一家老小皆在江陵,今江陵已归大汉,小人但求活命,焉敢欺瞒!朱骠骑——朱骠骑性子刚烈,必不肯降,放火阻兵,是其所能为。此刻定是想借芦苇深荡与王师周旋,或往南寻路脱身!」
黄权沉吟片刻,道:「追!」
傅签望着那条烟火缭绕的通道,握紧手中长枪,最後也吐出一个追字,直向前方追去。
关兴追上前去:「我与公全同往!」
魏兴见状啐了一口:「罢!俺也跟上去!若你这厮竟敢诳俺,回来先斩你头!」
队伍即刻调动。
傅佥领两百余人,径直摸向那条烟火通道。
关兴、魏兴共率三百余人沿水线向南疾行,意图兜截。
朱然率众在芦苇深处奔逃一夜。
天色渐亮,晨雾未散,白茫茫地笼罩着四野。
一夜追杀,朱然身边吴兵全部跑散了,就连锺离牧亦不知死活,只他一人而已。
芦苇丛、芦苇荡仿佛无穷无尽,左也是,右也是,密密层层,遮蔽视线也遮蔽方向。
忽然,他前方出现两条岔路。
说是路,不过是芦苇稍稀疏些,泥泞稍浅些的缝隙。
一条偏左,似朝向水声更响处。
一条偏右,蜿蜒伸向雾霭深处。
朱然刹住脚步,剧烈喘息几下,目光在两条路间急速游移,就在他难以抉择之际,左侧芦苇窸窣一动,竟是钻出个人来。
是个老翁,头戴破旧斗笠,身披暗褐蓑衣,手里拄根磨得光滑的细竹竿,见着身前那披甲持刀之人,端是吓了一跳。
朱然心头大跳,手已按上刀柄,老翁直被惊到,後退半步,旋即稳住身形,不敢动作了。
「老丈!」朱然压下喘息,尽量让声音平稳些,「敢问——如何能走出这片芦苇?何处是南?!」
老翁沉默片刻,最终抬起手指向左边那条路。
「从此处去。」
「一直走,不过二三里便能出芦苇,见着硬地,那方便是南。」
朱然顺他所指望去。
左边那条路更窄,芦苇却更高更密,尽头没入浓雾,看不真切。
「多谢老丈!」朱然拱手,随即迈步,便要向左走去。
然而就在他左脚即将踏入左边小径的刹那,身形却是陡然一顿,紧接着毫无徵兆地猛然转身。
抽弓、搭箭、开弦,所有动作在电光石火间完成,快得那老汉连逃跑的动作都来不及作。
弓弦震响。
箭矢破空。
披着蓑衣的佝偻身影压住芦苇杆缓缓滑倒,须臾瘫在泥泞中,再不动弹,鲜血自颈间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他身下一小片泥水。
朱然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疲惫,而是因一股压不住的暴戾与狠辣。
心中暗骂:这老儿指路时,眼珠先向右瞥了一瞬,他在撒谎,右边才是生路!
一边暗骂,却不作停留,直接冲向右边那条岔路。
右边小径果然越走越开阔,芦苇渐稀,脚下泥土也似乎结实了些,朱然终於稍松,继续前行,然而,前行不过一里多地,眼前景象却让他骤然僵住。
竟是没路了。
不,不是没路。
而是路的尽头,赫然是一片广阔的、灰蒙蒙的无边水域!
他竟是走到了一个伸入湖中的半岛尖端,三面环水,波涛轻拍着岸边的泥滩。
雾气在水面上流动。
对岸影影绰绰,遥不可及。
「混帐!」朱然当即暴怒。「那老匹夫!两边都是死路!他是在为蜀贼拖延时间!」
此刻他才恍然大悟,那老汉所指左右,无论他选哪边,最终都可能被地形或蜀人追兵堵住。
真正的出路根本不在这个方向。
「回头!快!」朱然当机立断。
然而没跑出多远,前方芦苇丛中陡然传来清晰的呼喝与脚步,还有甲兵铿锵作响。
朱然瞳孔骤缩,猛地停下,左右急看。
左侧是深不可测的芦苇丛。
右侧则是一片只能没膝的浅水。
他径直扑向右侧湖岸,毫不犹豫钻入冰冷的湖水中,尽量缩身隐藏到近岸芦苇的根丛之後,只将口鼻露出在水面上。
湖水寒彻骨髓,瞬间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教他牙齿格格打战,他却死死咬住,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脚步声、拨草声越来越近。
一莽汉粗豪的骂声清晰传来。
「常听闻朱然那狗贼爱抚士卒,想不到全是假仁假义!今日竟连老翁都杀!这就是吴狗的作派?!呸!」
傅佥亦是冷声道:「四下搜仔细些!老翁尚有余温,朱然必是刚走不久!」
「散开,注意水下和芦苇根!」
数百汉军士卒连连应声,开始用长枪拨打芦苇,涉水搜查湖畔浅滩。
朱然潜在水中,一动不敢动。
水波晃动,透过芦苇茎叶的缝隙,眼角余光甚至能看见岸上晃动的人影和刀枪的反光。
就在此时,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忽自岸边传来。
一只青麂却不知从何处钻出,小心翼翼地走到水边,低头饮水,离朱然藏身之处不过数步,似乎浑然不觉水中有人。
傅佥正扫视这片水域,青饮水的异动引起了他的注意,视线顺着青麂下意识地掠过那片水面,然後视线猛地定格。
几乎在同一瞬,朱然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已被某人的目光锁定,心下巨震,晓得藏不住了。
「哗啦」一声巨响,朱然猛地从水中站起,带起大片水花,径直便向浅水更深处踉跄奔逃,试图冲向更密的芦苇丛。
「朱然在此!」
傅金厉声大喝,抬手一指。
数百汉军将士当即追上前去。
奔不半里,朱然猛的一个趔趄,扑倒在水中。
「放箭!」傅佥下令!
「放箭!」关兴反应极快,几乎在傅佥出声的同时下令。
早已张弓搭箭的汉军弓手们,瞬间松弦。
数十支箭矢先後离弦,从不同角度射向那个在水中挣扎奔跑的身影。
朱然听到箭啸想躲,但深已没胸的湖水迟滞了他的动作,身躯再也不听使唤。
第一箭命中後背,第二箭、第三箭几乎同时扎入他的右腿和左肩,紧接着便是十数箭穿身而过。
他立在水中,眼前——远处的湖面上,忽出现密密麻麻的影子,他扑倒在齐胸深的水中,更多的箭矢不断朝此方水泽落下。
箭雨停歇。
水面只剩那个插满箭杆、随波微晃的屍体,那只惊逃的青麂,此刻忽又停了脚步看向水面。
两名汉军士卒涉水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屍体拖回岸边,翻过来。
傅签、关兴、魏兴走上前。
黄权也已下马,来到岸边。
那名一直被押着的吴军俘虏,被推到屍身前。只看了一眼,声音发着颤道:「是——是骠骑——是朱然。」
忽然,魏兴像是发现了什麽,猛地抬头,指向浩渺的湖面:「看!那是什麽?!」
众人顺他所指望去。
只见洪泽湖东面的茫茫雾气之中,不知何时,竟浮现出大片黑影,吴军战船密密麻麻出现在湖面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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