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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楚神不佑,吴师来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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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能被陆口的徐文向、丁承渊发现!

    「我——我带着剩下的人,往西!

    「往沼泽芦苇深处,把来犯蜀军引开!」

    几乎所有还能思考的人都明白了朱然的抉择意味着什麽。

    短暂的寂静过去。

    更大的悲哭声爆发出来。

    这一次,不仅仅是惊惧,更掺杂种种绝望与不甘,不少人竟是连结筏也不结了,瘫坐在地。

    陆逊看着这些追随自己到此的残兵败卒,看着这些人眼中最後一点光彩熄灭,整个人头晕目眩,一时也踉跄欲倒。

    锺离牧赶忙上前将他扶住。

    他站直身子,缓缓摇头,最後上前扶住朱然的胳膊:「义封,你带人走吧,我来殿後。」

    朱然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勃然变色,反手一把抓住陆逊肩膀,用力摇晃,低吼出来:「伯言!

    「你说什麽胡话?!

    「你不走,谁为我们报仇?!

    「谁去整顿军旅,再图恢复?!

    「你若留下,我们大吴所有将士就都白死了!大吴————就当真再没有希望了!」

    「报仇,恢复——」陆逊将目光从朱然面上移开,对着无垠无际的洪泽喃喃而语,眼中无甚光采。

    「对!报仇!」

    朱然死死盯着陆逊侧脸。

    「活下去!活下去才能报仇!

    「活下去才能让蜀寇,让刘禅,付出代价!才能对得起死在这里的所有将士!

    「你陆伯言不能留在这里,更不能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第一艘简易的竹筏已经紮好。

    说是竹筏,其实只是用砍下的竹竿并排綑紮了两层,用撕扯下来的衣甲布条勉强固定,简陋得可怜,看着最多只能承载三四人。

    竹筏被推入水中,朱然见此再不多言,猛地推了陆逊一把,将他推向水边的竹筏。

    「上去!」

    陆逊踉跄几步,被亲兵扶住,上了那摇摇晃晃的竹筏。竹筏吃水,晃动得厉害。

    朱然目光扫过人群。

    迅速点出两人。

    一个是年纪最轻、看起来还有几分体力的少年亲兵,另一个则是那名随他一起在荒祠前射杀青麂,箭法不错的亲兵。

    「你们俩上去!」

    「护送上大将军!」

    两个吴兵愣了一下,随即咬牙,在其他同袍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爬上竹筏0

    竹筏再次下沉。

    水面几乎要漫过脚面。

    陆逊伸出手。

    还想再拉一人上来。

    但随着又一人往上爬,竹筏左摇右晃,差点直接沉入水中,明显无法再承载更多重量了。

    「走!」朱然不再给陆逊任何犹豫的时间,亲自和几名亲兵一起,涉入水中奋力将竹筏向深水区推去。

    湖水冰冷刺骨,渐渐淹没了他们的腰身,淹到胸口。

    陆逊站在颠簸的筏上直直西望。

    朱然等人正在齐胸深的水中,用力推着筏子。

    岸上剩下二三百吴兵,默默地站在水边,没有人再哭喊,竟也没有人再结筏,只是静静地看着。

    竹筏被越推越远,渐渐离开了浅滩,进入了湖心,朱然直到湖水快要没顶,才松开了手。

    其後也不去看陆逊,只转身,艰难地跋涉回岸边,湖水从他身上哗哗淌下。

    「兄弟们!

    「上大将军已寻得生路!

    「接下来该到我们了!

    「为大吴尽忠的时候到了!

    「蜀人虽来,其众却是不多!

    「跟我朱然往西把蜀寇引开!为上大将军,也为咱们自己,杀开一条血路!

    「先把这些竹子全给我斩碎!」

    朱然担忧结筏的时候汉军赶来,又或吴军一股脑往西时,这里还剩了竹子,到时被汉军结筏杀到湖上,那陆逊说不准就又危险了。

    有朱然这名骠骑将军留下,在场几百吴人虽然绝望,却也不能再多说什麽,噼里啪啦将所有竹子斩断,然後丢入水中。

    「拿起你们的兵器随我来!」

    「愿随骠骑将军!」

    稀稀落落的应和声响起。

    应和者多是朱然、陆逊、锺离牧的亲兵部曲,又或是吴军当中最为忠勇的死士。

    朱然往西去。

    他们亦往西去。

    却也有近百人眼神闪烁。

    待朱然等百余人向前,他们这近百人便悄悄向後退去,渐渐消失在芦苇丛中。

    朱然看见了,却也并不阻止,并不斥责。

    到了这一步,每个人都有权选择自己的死法与活法。

    湖面辽阔,雾霭渐起。

    陆逊的竹筏,孤零零消失在茫茫水雾中。

    然而待得江雾愈浓,陆逊将欲转身东向时,岸上一大片火光却是陡然烧了起来。

    不是一点半点,是泼刺刺一片,火舌舔着雾霭,映得半边天泛着赤红。

    洪泽西岸。

    原本正在追击数干吴人的傅签抬手止住身後队伍。

    眼前是沿着泽畔蔓延到看不到尽头的芦苇丛,枯黄密集高可没人,而此刻有一部分已烧成了火海,虽有道路可以杀入,他却开始忧虑吴人会不会在里头设了埋伏。

    关兴从另一侧策马靠近,脸上溅满泥点,眉头更是紧锁:「这火起得突兀,须得小心行事。」

    魏兴很快也赶了上来,粗声骂了句直娘贼。

    三将一时踌躇。

    火势虽越来越大,但乃是借着西北风向东南蔓延,西侧远离洪泽湖畔的芦苇大概波及不着。

    正迟疑间,後方马蹄声近。

    黄权在近百府兵的护卫下赶到了阵前,身旁还跟着个没了兵器面黄肌瘦的吴军俘虏。

    那俘虏瞧见眼前火场,脸上有几分复杂神色。

    黄权目光扫过火场,又落在那俘虏脸上,沉声问:「你说朱然在此,有多少人?可有埋伏?」

    「将军明监!朱然确实在此!有——大概有百余人!没有埋伏!」那吴军俘虏战战兢兢,能听出来是江陵左近的口音。

    傅佥关兴对视一眼,决定深追。

    魏兴却仍怀疑,刀尖指向俘虏:「你这吴狗,安知不是诈降诱我?!」

    那江陵口音的俘虏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泥水溅额:「小人岂敢!

    「小人一家老小皆在江陵,今江陵已归大汉,小人但求活命,焉敢欺瞒!朱骠骑——朱骠骑性子刚烈,必不肯降,放火阻兵,是其所能为。此刻定是想借芦苇深荡与王师周旋,或往南寻路脱身!」

    黄权沉吟片刻,道:「追!」

    傅签望着那条烟火缭绕的通道,握紧手中长枪,最後也吐出一个追字,直向前方追去。

    关兴追上前去:「我与公全同往!」

    魏兴见状啐了一口:「罢!俺也跟上去!若你这厮竟敢诳俺,回来先斩你头!」

    队伍即刻调动。

    傅佥领两百余人,径直摸向那条烟火通道。

    关兴、魏兴共率三百余人沿水线向南疾行,意图兜截。

    朱然率众在芦苇深处奔逃一夜。

    天色渐亮,晨雾未散,白茫茫地笼罩着四野。

    一夜追杀,朱然身边吴兵全部跑散了,就连锺离牧亦不知死活,只他一人而已。

    芦苇丛、芦苇荡仿佛无穷无尽,左也是,右也是,密密层层,遮蔽视线也遮蔽方向。

    忽然,他前方出现两条岔路。

    说是路,不过是芦苇稍稀疏些,泥泞稍浅些的缝隙。

    一条偏左,似朝向水声更响处。

    一条偏右,蜿蜒伸向雾霭深处。

    朱然刹住脚步,剧烈喘息几下,目光在两条路间急速游移,就在他难以抉择之际,左侧芦苇窸窣一动,竟是钻出个人来。

    是个老翁,头戴破旧斗笠,身披暗褐蓑衣,手里拄根磨得光滑的细竹竿,见着身前那披甲持刀之人,端是吓了一跳。

    朱然心头大跳,手已按上刀柄,老翁直被惊到,後退半步,旋即稳住身形,不敢动作了。

    「老丈!」朱然压下喘息,尽量让声音平稳些,「敢问——如何能走出这片芦苇?何处是南?!」

    老翁沉默片刻,最终抬起手指向左边那条路。

    「从此处去。」

    「一直走,不过二三里便能出芦苇,见着硬地,那方便是南。」

    朱然顺他所指望去。

    左边那条路更窄,芦苇却更高更密,尽头没入浓雾,看不真切。

    「多谢老丈!」朱然拱手,随即迈步,便要向左走去。

    然而就在他左脚即将踏入左边小径的刹那,身形却是陡然一顿,紧接着毫无徵兆地猛然转身。

    抽弓、搭箭、开弦,所有动作在电光石火间完成,快得那老汉连逃跑的动作都来不及作。

    弓弦震响。

    箭矢破空。

    披着蓑衣的佝偻身影压住芦苇杆缓缓滑倒,须臾瘫在泥泞中,再不动弹,鲜血自颈间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他身下一小片泥水。

    朱然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不是因疲惫,而是因一股压不住的暴戾与狠辣。

    心中暗骂:这老儿指路时,眼珠先向右瞥了一瞬,他在撒谎,右边才是生路!

    一边暗骂,却不作停留,直接冲向右边那条岔路。

    右边小径果然越走越开阔,芦苇渐稀,脚下泥土也似乎结实了些,朱然终於稍松,继续前行,然而,前行不过一里多地,眼前景象却让他骤然僵住。

    竟是没路了。

    不,不是没路。

    而是路的尽头,赫然是一片广阔的、灰蒙蒙的无边水域!

    他竟是走到了一个伸入湖中的半岛尖端,三面环水,波涛轻拍着岸边的泥滩。

    雾气在水面上流动。

    对岸影影绰绰,遥不可及。

    「混帐!」朱然当即暴怒。「那老匹夫!两边都是死路!他是在为蜀贼拖延时间!」

    此刻他才恍然大悟,那老汉所指左右,无论他选哪边,最终都可能被地形或蜀人追兵堵住。

    真正的出路根本不在这个方向。

    「回头!快!」朱然当机立断。

    然而没跑出多远,前方芦苇丛中陡然传来清晰的呼喝与脚步,还有甲兵铿锵作响。

    朱然瞳孔骤缩,猛地停下,左右急看。

    左侧是深不可测的芦苇丛。

    右侧则是一片只能没膝的浅水。

    他径直扑向右侧湖岸,毫不犹豫钻入冰冷的湖水中,尽量缩身隐藏到近岸芦苇的根丛之後,只将口鼻露出在水面上。

    湖水寒彻骨髓,瞬间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教他牙齿格格打战,他却死死咬住,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脚步声、拨草声越来越近。

    一莽汉粗豪的骂声清晰传来。

    「常听闻朱然那狗贼爱抚士卒,想不到全是假仁假义!今日竟连老翁都杀!这就是吴狗的作派?!呸!」

    傅佥亦是冷声道:「四下搜仔细些!老翁尚有余温,朱然必是刚走不久!」

    「散开,注意水下和芦苇根!」

    数百汉军士卒连连应声,开始用长枪拨打芦苇,涉水搜查湖畔浅滩。

    朱然潜在水中,一动不敢动。

    水波晃动,透过芦苇茎叶的缝隙,眼角余光甚至能看见岸上晃动的人影和刀枪的反光。

    就在此时,一阵轻微的沙沙声忽自岸边传来。

    一只青麂却不知从何处钻出,小心翼翼地走到水边,低头饮水,离朱然藏身之处不过数步,似乎浑然不觉水中有人。

    傅佥正扫视这片水域,青饮水的异动引起了他的注意,视线顺着青麂下意识地掠过那片水面,然後视线猛地定格。

    几乎在同一瞬,朱然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已被某人的目光锁定,心下巨震,晓得藏不住了。

    「哗啦」一声巨响,朱然猛地从水中站起,带起大片水花,径直便向浅水更深处踉跄奔逃,试图冲向更密的芦苇丛。

    「朱然在此!」

    傅金厉声大喝,抬手一指。

    数百汉军将士当即追上前去。

    奔不半里,朱然猛的一个趔趄,扑倒在水中。

    「放箭!」傅佥下令!

    「放箭!」关兴反应极快,几乎在傅佥出声的同时下令。

    早已张弓搭箭的汉军弓手们,瞬间松弦。

    数十支箭矢先後离弦,从不同角度射向那个在水中挣扎奔跑的身影。

    朱然听到箭啸想躲,但深已没胸的湖水迟滞了他的动作,身躯再也不听使唤。

    第一箭命中後背,第二箭、第三箭几乎同时扎入他的右腿和左肩,紧接着便是十数箭穿身而过。

    他立在水中,眼前——远处的湖面上,忽出现密密麻麻的影子,他扑倒在齐胸深的水中,更多的箭矢不断朝此方水泽落下。

    箭雨停歇。

    水面只剩那个插满箭杆、随波微晃的屍体,那只惊逃的青麂,此刻忽又停了脚步看向水面。

    两名汉军士卒涉水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屍体拖回岸边,翻过来。

    傅签、关兴、魏兴走上前。

    黄权也已下马,来到岸边。

    那名一直被押着的吴军俘虏,被推到屍身前。只看了一眼,声音发着颤道:「是——是骠骑——是朱然。」

    忽然,魏兴像是发现了什麽,猛地抬头,指向浩渺的湖面:「看!那是什麽?!」

    众人顺他所指望去。

    只见洪泽湖东面的茫茫雾气之中,不知何时,竟浮现出大片黑影,吴军战船密密麻麻出现在湖面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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