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的奔波追剿,依旧让他有了深深的倦色。
岁除之日与岁首之日没能休息,打了胜仗不能庆功,不少将士也打了退堂鼓。
认为陆逊、朱然早就逃之夭夭,不必再追一群散兵溃卒,让他们在这茫茫大泽中自生自灭便是。
而随着疲惫与饥寒越来越深,发出这种声音的人也越来越多,不少将士直接以伤病为由停在原地,或是直接原路返还。
这也是无奈之事,已经打了大胜仗的情况下,追击溃敌获得的边际效益越来越小,遇到敌人抵抗还可能没了性命,很多人都想落袋为安,回江陵庆功受赏再说了。
如果不是听道上俘虏说陆逊、朱然就在这云梦大泽中,黄权或许也就率众回返了。
他身後如今也只有六百余人。
此地距乌林已经不远,很可能会有来自陆口的吴军进入云梦,若是中了吴军埋伏,那就彻底得不偿失,这也是很多将士不欲再前的原因。
傅佥从远处行来,强打精神:「镇北将军!吴军溃散至此,尚能成队者绝非寻常!
「极有可能是陆逊、朱然亲卫!即便不是,擒获其重要将领,也能逼问出陆、朱下落!」
魏兴也上前振声附和:「镇北将军,傅讨虏所言甚是!
「再坚持坚持,不可放过!好不容易给陛下打一场仗,俺定要斩那陆逊朱然首级献与陛下!」
黄权目光投向南方,最终颔首:「好,追!
「公全,你率本部为前锋!
「光汉,你率部左右包抄,务必全歼,擒其魁首!」
「得令!」傅佥、魏兴二将抱拳应声,立刻点起兵马。
傅佥讨虏将军部虽经苦战,但建制尚存,士气尚在,魏兴所部亦是从江陵战阵中撤下休整後,重新投入追剿的府兵精锐。
两队人马五百余人迅速向斥候所指方向扑去。
然而,当汉军逼近那处高岗时,却发现那百余名吴人突然动了起来,非是向东逃窜,而是反向朝西,也就是汉军来路的方向,一头扎进了那片芦苇荡沼泽地中。
傅佥魏兴挥军急追。
但这些吴人似乎对这里的地形颇为熟悉,在沼泽芦苇间穿梭颇快,追出数里,黄权已然察觉不对,勒住战马,止住大军。
环顾四周,这片区域沼泽更深,湖泽更杂。
「不对——这些吴人是在诱敌,故意把我们往西引。
「传令!
「不必深追这股疑兵!
「立刻掉头,主力继续向东,沿夏水向洪泽方向搜索!
「陆逊、朱然,定然还是想东渡乌林!」
傅签、魏兴立刻率部折返,数百汉军闻令而东,最後跟护在黄权身边的百余府兵一起向东疾行,一路又见到不少吴人,或将死或已死。
而被追击的那小股吴军,见汉军主力转向,竟又从侧面绕了回来,死死咬住汉军後队进行袭扰。
虽无法造成大的伤害,却成功迟滞了汉军向东推进的速度。
傅大怒,亲自率一队精锐返身杀回。
那百余吴兵见状却又退还,赫然是想在这片芦苇沼泽中跟汉军打一打游击战。
如是反覆数次,仅仅百余人竟拖延了汉军一二个时辰,魏兴才终於在一处绝地率百余府兵斜刺里杀出,彻底堵住这数十吴兵的退路。
吴军非但不惧,反而结成了一个简陋的圆阵,做困兽之斗,双方在泥泞的泽畔展开激战。
吴兵人数虽少,且疲惫不堪,却异常顽强,死战不退,委实有种困兽之斗的感觉了。
汉军伤者七八。
战斗终於结束。
吴兵全部战死。
唯余一将,身被数创,却依然柱枪而立,背靠着一丛枯黄的芦苇,死死盯着包围上来的汉军。
傅佥上前打量了一下,此人虽浑身泥血,甲胄破损,但观其气度,非是普通将校。
「小子倒有几分勇力,何必为孙权卖命,死於此无人之地?!不如归汉,尚可为天下讨曹耳!」
那小将咳出一口血来,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你便是傅吧?!
「你父尚可为刘备死命!
「我江东将门,焉出犬子?!」
「尔江东鼠辈,安敢直呼我大汉先帝名讳!」傅大怒上前,朝着身前吴将奋力便是一枪,枪尖透甲而入直将那吴将捅得吐出血来。
对子骂父,对臣骂君,是为大不敬,当年庞德便是当着关羽之面骂了一句刘备,直接被斩,自己找死便再没有什麽话值得多言。
那吴将却是不倒,反而握着傅佥枪身,狰狞大笑:「我乃大吴故濡须督新阳亭侯之子骆秀是也!」
话音刚落,他猛地往後一退,挣脱傅敛长枪,最後将手中环首刀横於颈前狠狠一拉。
鲜血迸溅,将他身周那一丛枯黄的芦苇染红,旋即身躯晃了晃,缓缓向後倒去。
傅佥眉头紧皱,冷哼一声,命人将这具屍身收敛起来。
黄权此时也已策马过来,看着地上那自称骆秀的吴将屍身,又望向东面茫茫泽国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芦苇荡,下令全军加速,继续追击。
陆逊、朱然等吴人一路东逃,不敢有丝毫停留。
午後,天空愈发阴沉,似有雨雪将至。
众人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全凭一股求生的意志在苦苦支撑。
终於,在绕过一片巨大的芦苇荡後,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浩瀚无边的水泊横亘在前,水天相接,望不到边际。寒风掠过湖面,掀起层层细浪,一下又一下拍打着岸边泥滩。
「到了——洪泽!」陆逊望着这片大泽,声音带了几分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暴寒。
当年曹操败走华容,正是严冬之时,比如今更冷数重,却不知他是如何忍耐的。
「过了洪泽,就是乌林!」
「我们马上就——安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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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再次在幸存的几百吴军心中燃起。
洪泽乃是云梦泽东边最大的一处湖泊,东西宽阔六七十里,南北可百余里,乌林在其东北,陆逊如今所在正是洪泽西南,欲往乌林,需要从南或北绕洪泽半圈。
在陆逊的带领下,几百吴人沿着泽畔艰难跋涉。
行进了一个多时辰,忽在泽畔一处稍高的土丘上,发现了一座破败的荒祠。
墙壁倾倒大半,屋顶早已坍塌,只剩下几根腐朽的木梁歪斜地支着,残垣断壁间荒草丛生。
祠中神像也不知所踪,不知祠中祭祀的到底是哪位楚地鬼神,整座荒祠,唯余空无一物的神龛而已,由於屋顶已塌,神龛上头积满了灰尘与鸟粪,蛛网密布。
但不论如何,总算是个能勉强遮风之所了。
几名吴人将校随陆逊涌入荒祠,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朱然走到空空的神龛前,望着那积满尘垢的底座,沉默了片刻,又看向墙壁上的模糊壁画,最终隐隐约约辨认出是『东皇太一』、『云中君』之属。
荆楚之人信巫鬼,重淫祀,风俗自汉以来屡禁不绝,至今荆湘各地仍祭拜山鬼、水神、巫姑,乃至东皇太一、大司命、云中君等楚地旧神。
两汉时候,中央朝廷一直都禁止民间的邪祠淫祀,但荆湘地方官府对此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自汉末战乱以来,荆湘各地邪祠淫祀反有兴起之势,信奉者众。
朱然在江陵已久,自是晓得的。
今日是新岁初二。
正是祭扫之时了。
他整了整身上衣冠甲胄,然後对着神龛深深一揖。
尽管如此举动於他大吴骠骑而言显得无比荒谬,但他做得无比认真无比郑重,最後再次躬身祷祝:「愿借神明之力,庇佑我等脱此大难!他日生还,必重修祠宇,再塑金身,四时祭祀不绝!」
祷祝之声在破败的荒祠中回荡,真真有些悲怆了。
荒祠周遭能听见朱然祷祝之声的吴军将卒无论信与不信,全都默默地看着。
事实上,信者比不信者多。
吴地同样很多民间私祠淫祀。
荒祠以外,饥饿折磨着最後这几百吴人,有人采摘着不知名的草叶不管不顾塞进嘴里,咀嚼,吞咽,寻求那麽一点点饱腹感。
众皆饥饿。
查冥之中,忽有攸攸鹿鸣。
响天彻地。
祠内众人闻得鹿鸣攸攸,尽皆挣扎着凑到残墙边向外望去,只见忽有数只青麂自芦苇荡中出,往洪泽踏滩而鸣,最後低头饮水。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有人视其为神引,士气复振。
然而朱然眼中精光一闪,却是没有丝毫犹豫,反手取下背上那张即便溃逃也未曾丢弃的大弓。
出祠,下山,近至四五十步外,那两大一小三头青麂却不惧人,他深吸一气,凝神,瞄准,开弓,箭矢破空而去。
虽力道不足,却因距离够近,精准地射中了最大那头青麂的脖颈,而他身侧,几名亲卫也朝那三头青麂射出几箭。
三头青麂哀鸣几声,跟跄几步,最後全都倒在浅滩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射中了!」
「有肉吃了!」
几名尚有体力的吴兵立刻冲入浅滩将那青麂拖了回来。
很快,祠庙中燃起了篝火。
青麂被迅速剥皮分割,一块块架在火上炙烤,油脂滴落火中,浓郁的肉香瞬间弥漫开来,对於饥饿到极致的吴军溃众来说,这无疑是世间最诱人的气味了。
顾不得尊卑上下。
也顾不得麂肉是否完全烤熟。
肉块一抢到手,立刻被狼吞虎咽塞进嘴里,烫得人直吸冷气,也舍不得将之吐出。
许多人吃着吃着,眼泪混着泥浆血水一齐流了下来。
这一顿肉食,不仅补充了体力,更重新点燃了这群吴人对『活下去』最直接最热烈的渴望。
—此麂乃楚地神明所赐!
饱餐暖食之後,吴人精神果然振奋了许多,虽疲惫依旧,但眼中已有了些许生气。
朱然将最後一块烤得有些焦黑的麂肉递给陆逊,陆逊默默接过,艰难地咀嚼了起来。
「伯言,接下来怎麽走?」朱然问道。
陆逊咽下口中食物,目光投向洪泽浩渺无垠的水面,最後站起身,指向荒祠东北方的一片连绵丘陵:「我来过此处,翻过那处丘陵,有一小路可通洪泽南畔,彼处有一渔村,应该有船。
「」
希望在前,众人再次鼓起余勇,离开荒祠,向着陆逊所指的丘陵进发。
又走了一个时辰,终於来到丘陵之下,丘陵颇高,大概是临泽之故泥泞湿滑,攀爬起来也格外费力。
陆逊在亲兵搀扶下,终於登上丘陵顶部,放眼望去,却是愕然张目呆立当场。
前方并没有记忆中的小路,也没有渔村。目之所及,依旧是白茫茫一片水泽!
而他们所在的这片丘陵,竟然如同一个孤岛,延伸入一片更大的湖泊之中,三面环水,只有来路是沼泽陆地。
他们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到了这个半岛的尽头!
陆逊仓皇之中,扭身西望。
在他身後,沼泽陆地远处,已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移动的黑点在芦苇枯树中忽隐忽现。
汉军的追兵到底还是咬上来了。
非只是咬了上来,更是分别从西北、东北两个方向,朝他所在的丘陵形成包围之势!
朱然脸色亦瞬间变得惨白,几步冲到陆逊身边:「伯言!我们——我们被围在水中央了?!」
身後残兵溃卒们也陆续爬上山坡,看到眼前景象,听到朱然的话,顿时一片譁然,恐慌惊惧霎时便蔓延开来。
「没路了!全是水!」
「蜀军!」
「蜀军从後面围上来了!」
「蜀军一旦围泽,我等皆要葬身鱼鳖矣!」
」
,绝望的哭喊此起彼伏。
刚刚因饱餐一顿而提振一点的士气军心瞬间崩溃。
陆逊强自冷静下来,举目四顾极速观察着四周环境。
朱然望着茫茫湖水,欲哭无泪,心灰意冷:「伯言,前有大泽,後有追兵,四面绝境,生路何在?难道今日当真要葬身於此喂了鱼鳖?」
他转头看向荒祠方向,眼中尽是悲凉与仓皇:「神明——神明竟不助我大吴乎?!」
恨不能回去砸翻那神龛。
恨不能回去捣烂那祠墙。
「云梦大泽,吞吐江湖,岂无生路?!」陆逊猛地转身,直接往山下湖畔行去。
朱然凝眸而视。
就在他们所在的丘陵下方,临近水边的一片洼地里,竟生长着一小丛竹子!
「竹子!」一名眼尖的吴卒指着陆逊面前那片竹林惊呼。
所有人目光都聚集过去。竹子!在如此绝境之中,竹子意味着可以制作浮具!
朱然面上亦爆发出狂喜之色,但紧接着又黯淡下去,奔至竹丛前,摇着竹子骂了一句:「贼老天!现在才给竹子,顶个鸟用!就算造了筏子,我等百人又如何走得脱?!」
但不论如何,几百吴人全部开始伐竹,这一小丛竹林没片刻便全部被砍了个乾净。
不过四五十株罢了。
几百吴人又想尽办法开始结筏。
朱然却是焦虑了起来。
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汉军合围在即,造筏载所有人离开已经不可能。
抹了把脸,脸上泥污血渍混在一起,朱然对着陆逊哑声开口:「伯言,没时间了!
「你,你必须马上走!」
他指向洪泽以东:「你乘筏先行,向东,许能漂到对岸,
第393章 楚神不佑,吴师来迟-->>(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