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看看,叫上姚光启。」朱翊钧点头,做出了具体的安排。
王谦是个纨絝子弟,他秉性就这样,如果不是看到了姚光启脸上那道疤,现在的王谦,八成在蒲州老家做富家翁,而不是在吕宋出生入死。
第二天一大早,王谦就换了朝服,等在了西花厅,通禀之後,他静静的等着,他环视四周,叹了口气,陛下还是一如既往的节俭。
西花厅里所有的家具,还是当初王崇古督办通和宫营造的时候采买,里面有不少是王谦去买的,按理说早就该换了,这都二十多年了。
等到小黄门迈着小碎步带他去御书房的时候,他注意到,不仅是西花厅,整个通和宫,没有任何的改「臣都察院都御史兼巡抚吕宋王谦,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王谦入门就拜,五拜三叩首,不敢有丝毫的纰漏。
「免礼,坐。」朱翊钧看着王谦起身,露出了满脸笑容说道:「咱们东四胡同的白玉堂,现在也是黑了许多,辛苦了。」
白玉堂是王谦的绰号,这个绰号出自《百家公案》,说这展昭,面白如玉、气宇轩昂,穿上官袍又威风凛凛,王谦以前很白、英俊潇洒,是东四胡同那些青楼姑娘们求而不得的良人。
他在青楼明明可以靠脸,但他靠银子,那就更受欢迎了。
现在,他已经完全没有当初的样子了,也变得精瘦了许多,额角高阔,眉骨突出,眼睛深陷而炯炯有神,是杀伐的凶光,朱翊钧眉头一皱,他看到,王谦左右手,虎口和食指都是厚厚的老茧。「文成公的七星环首刀,你捡起来了?」朱翊钧不确定地问道。
王谦俯首说道:「回陛下,我让家里的教头,就是那个随扈臣去四川、吕宋的刘叔,教臣习武,父亲当初追着臣满街跑,臣不愿意学,现在好了,臣自己开始学了。」
朱翊钧习武,他到现在都记得十岁开肩、开胯的痛苦,而王谦习武,都四十的人了,只会更加痛苦。但王谦没办法,他在南洋乾的是灭教的活儿,这活儿,就是这麽危险。
「朕让你回来,你偏不,你又不是武将,哎。」朱翊钧不止一次叫王谦回来,王崇古有功於社稷,这点圣眷还是要给的。
皇帝也答应过王崇古,照顾好他的後人,虽然这个後人专指孙子,而不是儿子。
「陛下啊,总要有人去做这件事的。」王谦摇头,他倒是能回来,也没人说什麽,可灭教呢?总要有人去做,为何不能是他呢?
朱翊钧仔细询问了灭教案的细节,王谦杀了很多人,至於究竟有多少,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只知道,整个吕宋、整个南洋,已经没有任何罗马教廷的痕迹了,全都抹除了,一点点都没剩下。
以至於大光明教、极乐教、回教、佛教的痕迹,也一并被抹掉了。
政策就是这样,很容易扩大化,他也无力阻止,这次是灭教,不仅仅是针对泰西殖民南洋留下的痕迹,而是把这个後花园彻底收拾乾净。
朱翊钧看着王谦略显疲惫的样子,斟酌下说道:「朕本来打算让你跟朕一起去太白楼听聚谈,高攀龙回京三个月,一篇文章没发,就憋着在这次聚谈上讲,朕看你很累,朕自己去吧。」
「那得去。」王谦一听去太白楼,眼睛一亮,疲态尽扫,立刻坐直了身子说道:「这太白楼得去。」他现在是都御史巡抚吕宋,身份地位摆在那儿,再去逛青楼,那帮卫道士一样的清流,又该指着鼻子骂他了,陛下带着他去,这些言官,就一个字也不敢多说了。
「行,那就一起。」朱翊钧笑了起来。
聚谈,朱翊钧也很久很久没去了,自从开始南巡,他两地奔波,事务繁多,这也是好不容易得到了空儿,要知道《逍遥逸闻》背後的东家,是朱翊钧和王谦两个人。
高攀龙作为《逍遥逸闻》的主笔,要讲聚谈,他们两个东家,有功夫自然要去捧捧场。
朱翊钧换好了常服,去了太白楼,而姚光启早就等在了太白楼,太白楼是王家的产业,天字号包厢,是专门给皇帝留的,无论谁来都不会打开。
一如皇帝做过的椅子,没人可以坐,坐了就是僭越。
太白楼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为了适应聚谈之风,青楼挪到了辅楼,主楼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戏,下是八仙桌和四方凳,二楼三楼都是包厢。
太白楼的掌柜不认得这位黄公子,但认识王谦,看到了王谦立刻就来请安,王谦却不认识这位掌柜。「刘掌柜呢?」王谦有些疑惑地问道。
掌柜赶忙说道:「刘掌柜万历二十一年就病故了,太白楼掌柜卢俊望见过东家。」
「我想起来了。」王谦忽然有点恍如隔世的不真实,这太白楼真的还是自家的产业吗?大抵算是。皇帝、王谦、姚光启进了天字号包厢,没一会儿,进来一位美人,带着个帷帽,丝质薄纱,倒是多了几分神秘,犹抱琵琶半遮面,欲语还休,最是可人。
「奴家杜凤仙,见过三位明公。」美人抱着一把琵琶,怯生生的行礼後,坐在了一旁,掌柜的仔细叮嘱过了。
就是不叮嘱杜凤仙也知道,这都是天大的贵人,天字号包厢,足足九年没开过了。
这一进门,杜凤仙便看清了上座之人,东家王谦贵为正三品,却要作陪,主座之人不怒自威,显然是大将军府的黄公子。
不愧是大将军府的人,坐在那儿就像一座小山一样。
「聚谈还有些时间,奴家不才,略懂音律。」杜凤仙在东家点头後,才开始调试琴弦,她可是太白楼的花魁,太白楼又不是街边的窑子,青楼有青楼的玩法,她至今还是完璧之身,留着自然是要待价而沽。杜凤仙一开始弹,朱翊钧就皱了下眉,王谦自然瞧见了,挥了挥手,让杜凤仙出去了。
杜凤仙一脸的莫名其妙,她才刚开始弹,就这样被赶出门了?悔不该带帷帽的!
「不好听。」朱翊钧对着王谦解释了一句,确实不好听,他不通音律,但皇叔朱载境可是大音乐家,细糠吃多了,多少听不得这些靡靡之音。
朱翊钧发现几年不来,有点不喜欢青楼了,他只感觉有些吵,以前他只觉得这里很热闹,人来人往,人间百态。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为民请命吗?」朱翊钧注意到了下戏,一张白色的纸上,写了为民请命这四个字,揭晓了今日聚谈的内容。
高攀龙等人放好了牌子,才走上了戏,对四方拱手见礼,左右看了看,满是唏嘘的说道:「自古以来,真正为民请命的方式就只有一种,那就是足以颠覆的民乱!」
「其余皆为表演。」
高攀龙真的种地,手上都是种地才会有的老茧,一双手,指头缝儿里都是洗不掉的灰土。
这句话一落地,立刻引起了众人的议论纷纷,民为邦本是对的,那为民请命的方式就只有民乱,高攀龙这句话的根本意思就非常明确了:造反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