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前探着身子,仿佛一个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洛阳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老夫片刻都不想再呆下去!以老夫之能耐,就应该做那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令天下畏惧敬仰的权臣!做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呼风唤雨的能臣!老夫应该名留青史,彪炳千秋,而不是……老死在这洛阳,默默无闻!”
他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那模样,活脱脱一个郁郁不得志、渴望东山再起的落魄权臣,所有的野心和不甘都写在了脸上。
李杉蘅见到刘乾这副喜出望外的表情,心中顿时大喜!他以为自己的话戳中了这老狐狸的心窝,以为刘乾已经被“重返庙堂”的诱惑所打动。他连忙附和,脸上满是兴奋之色:“好好好!大人老当益壮,有此志向,何愁大业不成!何愁大业不成啊!”他忙不迭地开口,生怕刘乾反悔似的,紧接着问道,“大人可知,近日发生在长安城的几件大事啊?”
刘乾脸上露出大感吃惊的表情,那惊讶之真实,仿佛真的对长安城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随即,他又换上那副自哀自叹的落寞神情,摇头叹息道:“哦?长安又有大变化?”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唉……人随日月推迁,日月催人老啊。老夫上了年纪,耳也不聪,目也不明,对长安那座城市……也就陌生啦!如今的长安,怕是早已忘了有我这么个老家伙喽!”
这话说得酸楚,说得落寞,说得让人心生怜悯。但只有刘乾自己知道,他说这话时,心里想的却是:长安城每天发生的事,老夫比你这毛头小子知道的都多!探子的密报,三天一送,五天一大报,你以为老夫真的是聋子瞎子?
李杉蘅果然被这表演所打动,连忙安慰道,语气真挚而热切:“大人老骥伏枥,志在千里!您如今势头正盛,精神健旺,怎惧青山催白发?您切莫妄自菲薄!”说着,他起身,姿态轻盈地“飘”到刘乾身侧——那身法,果然是入境文人的轻灵——躬身行礼,抱拳肃然道,“这长安城,这天下,需要您老的地方,还有很多啊!”
面对李杉蘅这发自肺腑的赞赏,刘乾正襟危坐,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被认可后的满足与矜持。他假装一本正经地、努力维持着长辈的威严,缓缓说道:“贤侄如此抬举,那老夫……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李杉蘅眼睛一亮,乘势而上,惊喜地问道:“您……您这是答应了?”
“嗯!”刘乾面露一丝和蔼的微笑,淡然回答,那语气,仿佛答应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李杉蘅愣住了。他有些难以置信,甚至有些结巴地问道:
“可、可是……晚辈还没有说此来所为何事,只说祝您老再展雄风,您老……您老就这般草率地答应了?”
刘乾闻言,哈哈大笑,那笑声里透着几分豪迈,几分看透世情的通达。他摆了摆手,示意李杉蘅不必惊讶,缓缓说道:“不必说啦!好事坏事、难事易事,只要是皇后殿下所托,老夫……全都应下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而深邃,仿佛真的在回忆那些“救命之恩”:“人活一个‘情’字。老夫当年在长安任职时,皇后殿下有大恩于我,数次救老夫于水火之中。这份恩情,老夫一直记在心里,从未敢忘。今日皇后有事相托,又可助我重回庙堂,如此一举两得之事,老夫何乐而不为呢?”
他的声音更加恳切,目光转向李杉蘅,那目光里满是真诚:“况且,即使无法再回京畿谋事,皇后在急难时刻还能记得起老夫这个老家伙,便是给我刘乾三分薄面。就冲这份心意,不管事情多么棘手,老夫也会义不容辞,竭尽全力去办的!”
感慨过后,老刘乾又恢复了几分“老顽童”的本色,他故作正经,憨声憨气地问道:“怎么?要老夫答应别人一件事情,很难么?”
那憨态可掬的模样,仿佛在说:老夫这么好说话,你还不满意?
李杉蘅喜形于色,简直不敢相信事情会如此顺利!他连忙躬身见礼,虚赞道,声音里满是惊喜与敬佩:
“不难!不难!大人高义!晚辈愧不能及!愧不能及!”
然而,此话出口,李杉蘅的唇角却微微抽搐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内心莫名地泛起一丝怅然,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悲凉迟暮之感。
他为了今天,准备了多久?他准备了长篇大论,准备了犀利说辞,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刘乾不识相,如果这老狐狸推三阻四,他李杉蘅不介意出手给这老家伙一些教训!他可是入境文人,对付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谁知,千算万算,没算到老爷子竟答应得如此爽利,如此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所有的准备,所有的说辞,所有的计谋,所有的后手,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无用功。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将军率领千军万马、准备攻城略地,结果到了城下,城门却自动打开,守军直接投降——胜利来得太容易,反而让人生出一种英雄无用武之地的空虚感。
不过,转念一想,事情能够办得妥帖顺利,能够如此轻松地完成家姐交代的任务,李杉蘅打心坎里还是十分欣慰的。至少,他不用真的动手,不用真的跟这位皇叔撕破脸,这结果,可以说是最好不过了。
刘乾适时打断了李杉蘅的思绪。老爷子打了个哈欠,那哈欠打得毫不掩饰,张大嘴巴,露出几颗尚存的牙齿,眼角挤出几滴泪花。打完哈欠,他用手背抹了抹眼角,慈祥地说道:“贤侄啊,不早啦!有话便一气儿说完吧。正事了结,那时两相愉悦,贤侄也好随我回洛阳城里小住几日,老夫也能聊尽地主之谊啊。洛阳虽比不得长安繁华,但有些景致,还是值得一看的。”
李杉蘅回过神来,偷偷狠掐自己腰眼——那疼痛让他精神一振,驱散了残留的酒意和恍惚。他回到自己席间,重新落座,深吸一口气,神情变得沉肃起来,缓缓开口道:“晚辈长话短说,不让大人久坐。”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沉声道:“近日,京城发生了两件大事儿。”
“第一件事,是以御史大夫谢裒、太仆王述为首的曲州八大世族,联名上书弹劾曲州江氏一族,请求陛下罢黜江锋的王位。陛下未予理会,那谢裒……竟以绝食相逼!这位身份尊贵的三公,差一点儿就饿死在未央宫前,惊动了整个朝堂。”
刘乾听着,脸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第二件事儿……”李杉蘅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几分沉重,“太子殿下无辜被废,东宫之位空悬,帝国后继无人,百官惶恐不安,人心惶惶。这……”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刘乾,“这也是晚辈来寻大人的原因。”
“太子无辜?”
刘乾听完这两件事,尤其是第二件事,心中立即怒火中烧!
太子无辜?刘淮这小子无辜?
他差点没忍住要破口大骂!他刘淮,色厉胆薄,志大才疏,是个彻头彻尾的无能元帅!年前那场大战,若非他独断专行,刚愎自用,不听劝阻,葬送了大好局势,
841章 兰因絮果,现业谁深(三)-->>(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