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使十万将士饮恨敌国,尸骨无存!十万条人命啊!那是十万条鲜活的生命,是大汉的好儿郎,是无数家庭的顶梁柱!
这他娘也叫无辜?!
刘乾的胸膛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一股愤怒的热血直冲脑门。他在心中咆哮:老夫要是陛下,面对此等天人共愤之大耻,早把你杖毙于祖庙,以谢天下!让你在列祖列宗面前,好好反省自己的罪孽!
然而,转念思来,那股汹涌的怒意,却又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
取而代之的,是对刘彦那无尽怜惜。
谁让刘淮,现在是陛下独子呢。
这句话,如同一块巨石,压在刘乾心头,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刘淮若死了,陛下可就……绝了后啦!
哎!刘乾在心中长长地叹息,那叹息里满是酸楚与无奈。
陛下忧国忘身,讨乱奋发,独掌山河,坐拥四海,征讨世族,是何等的英明神武,何等的雄才大略!可如今,他膝下却只有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儿子,不得不叫人唏嘘啊!
若是陛下有十几个儿子,有充足的选择,他刘淮算什么东西?早就被废为庶人,发配边疆,永世不得回京了!可偏偏,陛下没有选择。他只能忍着,只能受着,只能一次又一次地给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机会。
不过,这些年也真是奇了怪了。陛下生龙活虎,后宫佳丽三千,四处“栽花”,辛勤耕耘,可那些花,愣是一个都没结果!陛下一个蛋都没下!不对,是除了刘淮,一个蛋都没下!
金石汤药用了不少,人参鹿茸吃了不少,太医换了一茬又一茬,偏方试了一个又一个,却丝毫不见用处。这也算得上老刘家的一件奇事,一件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
彦儿不能开枝散叶,那刘淮就成了陛下无法选择的选择。
这是命,是刘家的命,也是刘彦的命。
如果十几年前没有二子夺嫡那档子烂事儿,如果那个曾经与刘彦争储的兄弟没有死,如果当年多留下几个血脉……今天的刘彦,或许还有的选择啊!
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看来,帝王也有烦心事哦!刘乾在心中苦笑。世人只看到帝王的无限风光,却看不到他们背后的无奈与辛酸。
“大人!大人?”
李杉蘅的轻声呼唤,将刘乾从那深沉的心理活动中拉了回来。他刚才那短暂的沉默,在李杉蘅眼中,或许只是在消化听到的消息。
刘乾回过神来,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那动作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歉意,哈哈笑道:“哎呀呀,老夫上年纪啦!心力不胜夜寒,这一到后半夜,脑子就转不动啦,有些困倦啦!贤侄还是……长话短说吧!哈哈!”他说着,又打了个哈欠,那疲惫的样子,倒不像是装的。
李杉蘅瞅见刘乾那无精打采的模样,心知这老爷子确实已经疲惫不堪,再拖下去只会让他更加不耐烦。于是,他不再绕弯子,终于道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他挺直脊背,神情肃穆,沉声说道:
“大人,太子可是陛下嫡子,根正苗红,乃国之储君,万民之望。可如今,东宫旷然,冢嗣莫继,此非祖宗之遗志,社稷之长计也!长此以往,国本动摇,天下不安!”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刘乾,一字一句地说道:“家姐希望大人能够忠孝笃诚,振臂高呼,携洛阳宗室子弟,联名陈表朝廷,力挺淮儿,助太子殿下克复王业,重归东宫!”
说完,他许下承诺,那承诺如同画龙点睛,极具诱惑力:“家姐允诺:太子重回东宫之日,便是大人重返五公大位之时!届时,大人位列三公,辅佐天子,名垂青史,万古流芳!”
李杉蘅说得慷慨激昂,唾沫横飞。他肚子里那点儿墨水,那些背诵已久的漂亮话,此刻终于排上了用场,终于派上了大用场!
说完,他紧紧盯着刘乾,等待着这老狐狸的最终答复。
帐篷里一片寂静,只有篝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月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洒下几缕银辉,映照在刘乾那苍老的脸上。那脸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深不可测的微笑,让人捉摸不透他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而刘乾的心中,此刻却是波澜起伏,算计万千: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皇后李凤蛟,打的是这个主意!她不是要招揽老夫,她要的是老夫手中的宗室力量!她要借老夫的嘴,借洛阳宗室的嘴,去给刘淮站台,去给那废物太子造势!
呵呵,好算盘!打得可真响!
不过……
刘乾心中冷笑,那笑意里透着几分狡黠,几分得意。
老夫凭什么要帮你?
你李凤蛟给的那根胡萝卜,老夫还看不上呢!五公大位?老夫当年就是三公,如今再回朝堂,还能比当年更高不成?
不过……
他心中又闪过另一个念头。
这件事,倒是可以利用。太子复立,这是大势所趋,陛下别无选择。既然如此,老夫为何不先答应下来?一来不得罪皇后,二来可以趁机观察朝局,三来……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三来,老夫还可以借此机会,给皇太后那边通通气,看看她老人家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皇后和皇太后之间的那点微妙,老夫看得清清楚楚。两不得罪,两方都讨好,这才是为官之道!
至于帮不帮刘淮说话,帮到什么程度,那是后话了。主动权,在老夫手里。
思罢,刘乾脸上的疲惫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志在必得的从容。他缓缓抬起头,迎上李杉蘅那期待的目光,微微一笑,开口说道:“贤侄啊,你这话,老夫听明白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仿佛真的在为国家社稷而忧心:
“太子复立,关乎国本,老夫身为刘氏宗族族长,责无旁贷,义不容辞!皇后殿下有此远见,有此担当,老夫……深感敬佩!”
他站起身来,走到李杉蘅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里满是长辈的期许与信任:“这件事,老夫应下了!回洛阳后,老夫便召集宗室子弟,商议联名上表之事。贤侄且放宽心,回去禀报皇后殿下,就说……刘乾,定不负所托!”
李杉蘅闻言,心中大石终于落地,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再次深深一揖:“大人高义!晚辈代家姐,代太子殿下,谢过大人!”
刘乾哈哈大笑,扶起他,说道:“谢什么谢?都是为朝廷效力,为社稷尽忠!好了,正事说完,咱们也该启程回城了。贤侄一路辛苦,今晚好好歇息,明日,老夫带你逛逛洛阳城!”
李杉蘅连连称谢,心中对这位“好说话”的老皇叔,好感又增加了几分。
然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刘乾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眸深处,正闪烁着只有老狐狸才懂的、算计的光芒。
这场戏,才刚开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