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很清楚——
第一,双方成立联合技术工作组,定期交换适航审定数据。
第二,在彼此境内设立常驻技术观察员,全程参与对方的重要审定项目。
第三,选择若干型号进行互认试点。第四,在此基础上,谈判双边适航协议。
苏西看着这张纸,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从第一条敲到第四条,从第四条敲回第一条。不急不慢,像钢琴家在试音。
“叶局长,这份框架是你写的?”
“是。”
“写了多久?”
“一个晚上。”
苏西抬起头看着他。叶茂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苏西从他眼睛里读到了什么。不是自信,是坦然。
不是准备好了的坦然,是把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摊在桌面上、不藏不掖、你来查吧的坦然。
叶家的人,都这样。叶雨泽是这样,叶风是这样,叶茂也是这样。
她放下那张纸。
“叶局长,框架我同意。但有两条要改。”
叶茂看着她。
“第一,试点型号,天山发动机必须包括在内。不是第二款、第三款,是第一款。军垦一号的心脏,必须第一个拿到FAA的证。”
“第二,常驻技术观察员,CAAC可以派人到米国,FAA也可以派人到华夏。但对等。不是数量上对等,是权限上对等。你们看我们多少数据,我们看你们多少数据。你们进我们多少厂,我们进你们多少厂。你们在我们这里待多少天,我们在你们那里待多少天。一个不多少一点,一个不少一点一点点都不行。”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马克的笔停了一下。
叶茂看着苏西,苏西看着叶茂。两个人对视着,谁都没有移开目光。像两枚棋子落在棋盘上,不是为了吃掉对方,是为了占住各自的阵地——等对方先动。
叶茂先开口了。“沃顿议员,你的两条修改意见,我同意。但我也有一条补充意见。”
苏西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说。
叶茂从面前的文件里抽出另一张纸递过去。苏西接过来。纸上只有一行字——
“谈判过程全程向媒体开放。不是选择性开放,是全程开放。不设禁区,不搞闭门,不签密约。谈得成,全世界看得到。谈不成,全世界也看得到。”
苏西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嘴角翘了起来。
不是笑别人,是笑自己——她在政治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见过的谈判对手无数,从地方议员到白宫幕僚长,从华尔街CEO到中东石油王子。
没有一个人会在谈判第一天就提出“全程向媒体开放”的。因为谈判的本质是一场可能达成妥协也可能谈崩的试探。
妥协不可以让选民看到,因为看到妥协就是看到软弱。谈崩更不可以让选民看到,因为看到谈崩就是看到失败。
叶茂把谈判室的墙拆了,让所有人的眼睛都看进来。这是一着险棋,更是一着让人无从拒绝的妙手。
她放下那张纸。“叶局长,你的补充意见,我同意。”
叶茂点了点头。“那今天就到这。联合技术工作组的第一次会议,下周在省城开。”
“省城?不是京城?”
“不是京城。是省城。天山脚下。发动机在哪里造的,数据就在哪里审。你们不是要看天山发动机的数据吗?来省城。”
“坐在戈壁滩上,看着天山,审。审完了,去军垦城吃手抓饭。吃完了,再回省城,接着审。审到你们放心为止。”
苏西看着叶茂。叶茂看着苏西。两个人同时笑了。不是外交礼节性的微笑,是那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知道对方懂自己在说什么之后会心一笑。
老周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翻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多少年了,华美适航双边协议谈了多少年了,换了几茬谈判代表,换了几届政府,换了几个总统,从纸质文件换到电子文档,从电传换到邮件,从面对面换到视频会议。
换什么都没谈成。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因为信任不够。
但今天他看着叶茂和苏西面对面坐着,看着两个人在谈判桌上你来我往,看着两个人同时笑了的那一瞬间,他心里忽然踏实了。
不是因为谈判有进展了,是因为他终于看到了能谈成的那种人。
散会了。苏西站起来,叶茂站起来。两个人握了握手。“叶局长,省城见。”
“沃顿议员,省城见。”
苏西转身走了。马克跟在她身后,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叶茂还站在桌旁,手里拿着那份框架文件,低着头在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大概在想下一步棋。
省城的春天比军垦城来得早,也来得急。一夜之间,满城的榆树都挂上了榆钱,一串一串的,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
走在榆树下,鼻子里全是那种清甜的、带着青草味的气息,让人忍不住想踮起脚尖去够一枝,捋一把塞进嘴里。
小时候在军垦城,叶茂每年春天都爬树撸榆钱,娘给他蒸榆钱饭,拌上蒜泥和香油,他能吃三大碗。
后来去了京城,再也没有人给他蒸榆钱饭了。
联合技术工作组的第一次会议定在省城迎宾馆。这栋楼是五十年代建的,苏联专家设计的,外观庄重,内部宽敞,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走廊里挂着老照片,黑白的,泛黄的,边角卷起来了。照片里有当年开垦荒地的拖拉机,有地窝子前的合影,有第一条公路通车时的剪彩仪式。
黑白照片里的人都很年轻,穿着棉袄,戴着棉帽,脸上全是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口白牙。
那些人现在不年轻了,有的老了,有的走了,有的还在军垦城的楼房里、在疗养院的病床上、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偶尔会想起几十年前在戈壁滩上开荒的那些日子。
苏西提前一天到了省城。她没有住迎宾馆,住在市区一家酒店,不豪华,但干净。
马克问她为什么不住迎宾馆,她说:“迎宾馆是谈判的地方。住进去,脑子里全是谈判。我需要一个能让我不想谈判的地方。”
马克没有追问。他跟着苏西这么多年,知道她每个看似随意的决定背后都有原因。不住迎宾馆,是为了在走进那栋楼之前,先让自己从“苏西·沃顿”变回一个普通人
。在酒店吃早餐、看晨报、在健身房跑步机上出汗——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不是米国来的总统候选人,她只是一个时差还没倒过来、膝盖有点疼、想在谈判开始前让自己放松一下的普通女人。
第二天早上,迎宾馆会议室。
长桌铺着深绿色的绒布,桌上摆着两国的小国旗。
第3385章 双边协议-->>(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