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的庄园,是伦敦金融城里的一栋写字楼,顶层,落地窗,能看到整个金融城的夜景。
伊丽莎白在门口等他。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和一对珍珠耳环。
“你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叶归根说。
“你撒谎的时候会摸耳朵。”
叶归根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
伊丽莎白笑了,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子。“别怕。他就是想看看你。不会吃人的。”
“我没怕。”
“那你为什么一直摸耳朵?”
叶归根把手插进口袋里。
卡文迪许先生在办公室里等着。六十出头,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
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他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听到门响,转过身来。
“叶先生。”他伸出手。
“卡文迪许先生。”叶归根握了握。对方的手干燥、有力,握了两秒钟就松开了。
“坐。喝什么?”
“水就行。谢谢。”
卡文迪许先生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对“喝水”这个选择满意,还是对“谢谢”这个礼貌满意。
三个人坐在沙发上。伊丽莎白坐在叶归根旁边,卡文迪许先生坐在对面。
“伊丽莎白跟我说了你的基金,”卡文迪许先生开门见山,“基石与翅膀。名字不错。投了什么项目?”
“两个。一个在北非,光伏农业项目。一个在肯尼亚,农村小额信贷。”
“回报率呢?”
“北非的项目还没盈利。肯尼亚的项目年化回报大概12%。”
卡文迪许先生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口,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知道我的基金年化回报是多少吗?”
“不知道。”
“去年是18%。过去十年平均是15%。”
叶归根没说话。
“你那个12%,在市场上不算什么。”
卡文迪许先生说,“你投的那两个项目,换了别人,可能看都不看。北非?政治风险太高。肯尼亚?信用风险太高。你为什么投?”
叶归根想了想,说:“因为有人需要。”
卡文迪许先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
“伊丽莎白跟我说过,你是一个不一样的年轻人。我今天见了,觉得她说得对。但你得知道,在商业世界里,‘有人需要’这四个字,不值一分钱。”
“我知道。”叶归根说,“所以我投的不是善意,是需求。北非的那个村子,缺电,缺水源,缺就业。”
“光伏农业项目能解决这三个问题。解决了,就能赚钱。赚了钱,就能复制。肯尼亚的那个项目也一样。”
卡文迪许先生没有马上说话。他放下酒杯,靠在沙发背上,打量着叶归根。
“你多大了?”
“十九。”
“我十九岁的时候,在剑桥读书。每天想的是怎么混进板球队,怎么在舞会上约到最漂亮的女孩。没想过什么‘有人需要’。”
叶归根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没说。
“你父亲叶风,我见过。1998年,在纽约的一次投资峰会上。他当时刚创立兄弟集团,三十出头,意气风发。
我在台上演讲,他在台下提问。问了一个很刁钻的问题,让我下不来台。”
叶归根愣了一下。他从来没听过这件事。
“后来我们成了朋友,”卡文迪许先生继续说,“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之一。但你跟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像一把刀,锋利、直接、见血封喉。你像……”卡文迪许先生想了想:
“你像一块石头。还没打磨好的石头。有棱角,但不锋利。看起来普通,但里面有东西。”
伊丽莎白在旁边笑了一下。
“爸,你这比喻太文艺了。”
卡文迪许先生看了女儿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叶归根见过的他最接近“笑”的表情。
“叶先生,”他说,“我对你的基金不感兴趣。12%的回报率,不值得我出手。但我对你这个人感兴趣。伊丽莎白很少带人见我。你是第一个。”
叶归根看了伊丽莎白一眼。她低着头,摆弄着手腕上的手链,耳根有一点点红。
“所以,”卡文迪许先生站起来,“我今天想说的就是:别让我女儿失望。”
叶归根也站起来。
“我不会的。”
卡文迪许先生看着他,点了点头。
“走吧。晚了。让伊丽莎白送你。”
两个人走出写字楼,伦敦的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金融城的灯光在身后亮着,金丝雀码头的高楼像一根根发光的水晶柱。
“你爸……”叶归根说。
“嗯?”
“挺吓人的。”
伊丽莎白笑了。“你刚才表现挺好的。他很少夸人。说你‘里面有东西’,已经是最高评价了。”
“他说我爸1998年让他下不来台的事,你知道吗?”
“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两个人沿着泰晤士河走了一段。河水黑黢黢的,倒映着两岸的灯光,波光粼粼的。
“归根,”伊丽莎白突然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因为有人需要’——你是真心的吗?”
叶归根停下脚步,看着她。
“是真心的。”
伊丽莎白也停下来,站在他面前。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你知道吗,我见过很多人。在伦敦、在纽约、在巴黎。他们都说自己想改变世界。但大多数人是说说的。你不一样。你说的那些话,跟你做的事,是一样的。”
叶归根不知道怎么接这句话。
“我不是在夸你,”伊丽莎白说,“我是在说,我为什么愿意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的家族,不是因为你的基金,是因为你是真的。”
叶归根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你别这么看着我,”伊丽莎白笑了,“走吧,我送你回去。”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叶归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看。
回到宿舍,已经快十点了。汉斯在客厅里看电视,放的是一部德国纪录片,关于啤酒酿造的。
“你回来了?”汉斯头也不回,“你妹妹下个月来伦敦开演唱会,你知道吗?”
“知道。”
“你能帮我搞到前排的票吗?”
“能。”
汉斯这才转过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你认真的?”
“认真的。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我写计量经济学的作业。”
汉斯的脸垮了。“我是哲学系的!”
“你上次不是说哲学是万学之学吗?万学之学,写个计量经济学作业不难吧?”
汉斯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转过头,继续看他的纪录片。
“我帮你搞票,你帮我写作业。换不换?”
“不换。”
“那算了。”
“等等——”汉斯又转过头,脸上的表情痛苦得像在拔牙,“哪一章?”
“第七章。工具变量法。”
汉斯深吸一口气。
“成交。”
叶归根笑了,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躺在床上,掏出手机,看到刚才那条消息。是杨成龙发的。
“归根,我今天想了很多。关于我爷爷捐钱那件事。你说得对,那扇门是别人开的,但走进去之后的路,是我自己走的。我不会再想这件事了。我欠我爷爷的,不是还债,是往前走。”
叶归根看着这段话,笑了一下。
他回了一条。
“这就对了。别矫情。”
杨成龙的回复来得很快,就一个字。
“滚。”
叶归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伦敦的夜空看不到星星,但他知道,八千公里外,军垦城的夜空,满天都是。
五月,伦敦进入了考试季。
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图书馆二十四小时开放,咖啡机的使用频率暴增三倍,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我为什么选了这门课”的表情。
杨成龙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三本教材和一大摞笔记,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他已经连续复习了六个小时,中间只去了一次厕所,喝了两杯咖啡,吃了一根能量棒。
“这个,”他指着笔记本上的一个公式,对坐在对面的叶归根说,“你再给我讲一遍。”
叶归根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异方差性的修正方法。加权最小二乘法。你哪里不懂?”
“全部。”
叶归根沉默了一下。
“你不是说你爷爷让你好好读书吗?”
“是啊。但他没说书这么难读啊。”
叶归根忍住笑,拿起笔,在纸上重新推导了一遍。一步一步,写得很慢,每个步骤都解释清楚。
杨成龙看着那张纸,皱着眉,像在解一道生死攸关的密码。
“好像懂了。”他说。
“你再做一遍。”
杨成龙拿起笔,自己推了一遍。推到一半卡住了,叶归根指了一下,他又接上了。推完之后,他看着满纸的公式,长出了一口气。
“我爷爷要是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大概会觉得我太笨了。”
“你爷爷当年学什么专业的?”
“他没上过大学。”
叶归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睛。“他十六岁开始放羊,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没学过经济学,但他做的每一个决策,都比书上写的还准。”
“那是因为他做过。”杨成龙说,“书上的东西是别人总结的,他做的东西是自己总结的。”
叶归根看了他一眼。“你说话真的越来越像你爸了。”
“你说话也越来越像你爷爷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
笑声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显得格外突兀,旁边一个正在看书的女生抬起头,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对不起。”两个人同时说。
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下午,叶归根走出考场,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天是蓝的,风是暖的,连伦敦灰蒙蒙的建筑都显得顺眼了一些。
手机响了。是叶旖旎。
“哥,我到伦敦了!你考完了吗?”
“刚考完。”
“那快来接我!我在酒店。汉斯来了吗?”
叶归根愣了一下。“汉斯知道你来了?”
“他说要来要签名。你没告诉他?”
叶归根想了想,发现自己确实忘了。
“我马上来。”
他赶到酒店的时候,大堂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汉斯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比叶归根还早到了十分钟。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德国队球衣,手里举着一张叶旖旎的海报,站在大堂中央,像一座雕塑。
旁边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拦他,但他岿然不动。
“汉斯!”叶归根走过去,“你干什么呢?”
“要签名!”汉斯的眼睛亮得吓人,“你答应过我的!”
“我说的是演唱会之后!你现在这样会被保安扔出去的!”
“我不管!”
这时候,电梯门开了。叶旖旎走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十九岁女孩。
但汉斯的眼睛更亮了。
“叶旖旎!”他举起海报,声音颤抖,“我是你的粉丝!我从德国来的!我追了你三场演唱会!伦敦、柏林、巴黎!”
叶旖旎愣了一下,然后看到了旁边的叶归根。
“哥?”
叶归根捂住了脸。
十分钟后,四个人坐在酒店旁边的咖啡馆里。
叶旖旎在海报上签了名,还跟汉斯合了影。汉斯捧着那张海报,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脸上的表情介于狂喜和恍惚之间。
“你还好吗?”杨成龙问他。
“我很好。”汉斯说,声音飘忽,“我这辈子没有遗憾了。”
叶旖旎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你是德国人?”
“是的。汉堡来的。”
“汉堡?我去过。在那里开过一场演唱会。”
“我知道!2019年11月15日!易北爱乐音乐厅!我坐在第三排!”
叶旖旎看了叶归根一眼,眼神里写着:你这个室友,是认真的。
叶归根耸了耸肩,眼神回复:我早就说了。
“叶旖旎,”汉斯突然认真起来,“你的新歌,《军垦城的光》,我听了。很好。但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军垦城在哪里?我去过华夏很多地方,BJ、上海、西安、成都。但我没听过军垦城。”
叶旖旎看了叶归根一眼。
“你说。”她说。
叶归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军垦城,”他说,“在中国西北,新疆。戈壁滩边上。我太爷爷那辈人去的。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一片荒地。他们自己盖房子、开荒地、种树。种了几十年,种出了一座城。”
汉斯听得很认真。
“你太爷爷是军人?”
“不是。他是农民。但那时候,去那里的人,都叫军垦人。不是军人,是开垦的人。”
汉斯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那首歌,”他说,“写的是他们?”
“是。”叶旖旎说,“我从来没去过军垦城。但爷爷跟我讲了很多故事。那些故事,让我写了这首歌。”
汉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海报。
“我懂了。”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把海报小心翼翼地卷好,放进背包里。
“谢谢你。”他对叶旖旎说,“你的歌很好。不只是好听。是有力量的。”
叶旖旎愣了
第3333章 原来是捐的-->>(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