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
汉斯走了。走出咖啡馆的时候,他的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
“你这个室友,”叶旖旎说,“是个人才。”
“他是哲学系的。”叶归根说,“整天想一些有的没的。”
“那不是有的没的。他说我的歌‘有力量’,这是我听过的最好的评价。”
叶归根没说话。他看着窗外,汉斯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走吧,”他站起来,“我带你们去吃拉条子。”
“拉条子?”叶旖旎的眼睛亮了。
“学校旁边新开了一家XJ餐厅。正宗的。”
三个人走出咖啡馆,沿着街走。叶旖旎走在中间,叶归根和杨成龙走在两边。
“哥,”叶旖旎说,“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应该能过。”
“应该?”
“有一门计量经济学,不太确定。”
“爷爷知道了会怎么说?”
“他会说:‘过了就行。分数不重要。’”
叶旖旎笑了。“他每次都这么说。但我考了第一名的时候,他会偷偷打电话给所有人。”
叶归根也笑了。
杨成龙走在旁边,听着兄妹俩的对话,嘴角翘了一下。
他想起了杨革勇。那个嘴上说“还行吧”,转头就去跟老战友吹牛的老头。
走到餐厅门口,叶归根推开门。
“老板,三碗拉条子。大份的。”
“行!坐吧!”
三个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三个人年轻的脸上。
叶旖旎看着窗外,突然说:“哥,你说,爷爷现在在干什么?”
叶归根看了看表。军垦城比伦敦晚七个小时,那边应该是上午。
“大概在书房里看书。或者在后院浇花。或者在跟杨爷爷下棋。”
“杨爷爷身体怎么样了?”
“上次住院之后好多了。前几天还骑着马去遛了一圈。”
叶旖旎笑了。“杨爷爷那个人,谁也拦不住。”
拉条子上来了。三大盘,满满当当的,面条粗得像筷子,上面盖着西红柿炒蛋和青椒牛肉。
“吃吧。”叶归根把筷子递给叶旖旎。
叶旖旎接过来,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
“好吃!”她的眼睛亮了,“比伦敦那些中餐馆强一百倍!”
“那当然。”叶归根说,“正宗的。”
三个人大口吃起来。阳光照在盘子上,照在面条上,照在三个人的笑脸上。
窗外,伦敦的街道上人来人往。有上班族,有游客,有学生,有推着婴儿车的妈妈。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
但在这间小小的餐厅里,三个从军垦城来的年轻人,坐在一起,吃着一碗拉条子。
面是咸的,汤是酸的,但心里是甜的。
叶归根的手机响了。是叶雨泽的视频通话。
他接起来。屏幕里,叶雨泽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身后的书架上,摆满了书和照片。
“爷爷。”
“考完了?”
“考完了。”
“怎么样?”
“还行。有一门不太确定。”
叶雨泽点了点头,没问是哪一门,也没问考了多少分。
“你妹妹呢?”
“在旁边。吃拉条子呢。”
叶归根把手机递给叶旖旎。叶旖旎接过手机,嘴里还塞着面条,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爷爷!”
叶雨泽看着屏幕里的孙女,笑了。
“吃慢点。别噎着。”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别省钱。”
“知道了。”
叶雨泽又跟杨成龙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好好学习”“注意身体”之类的。然后他看着屏幕里的三个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三个,”他说,“好好的。”
然后挂了。
叶旖旎把手机还给叶归根,看着屏幕已经黑了的画面,愣了一下。
“爷爷怎么了?”她问,“今天话这么少。”
叶归根想了想。
“他大概就是想看看我们。”
三个人把面吃完了。叶归根结了账,走出餐厅。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走吧,”他对叶旖旎说,“送你回酒店。明天演唱会,早点休息。”
“哥。”
“嗯?”
“谢谢你。请我吃拉条子。”
叶归根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谢什么。你是我妹妹。”
叶旖旎把他的手打开,瞪了他一眼。
“别弄我头发!”
三个人笑着,走进了伦敦的春光里。
演唱会结束后第三天,叶旖旎飞回了美国。
叶归根送她去机场。在安检口前面,叶旖旎转过身,看着他。
“哥。”
“嗯。”
“你在伦敦,好好的。”
“我知道。”
“别老熬夜。别老喝咖啡。别老跟伊丽莎白吵架。”
“我们没吵架。”
“那就别让她生气。”
叶归根笑了。“你什么时候变成情感专家了?”
叶旖旎没笑。她看着叶归根,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哥,我有时候想,你一个人在伦敦,累不累?”
叶归根愣了一下。
“不累。”他说。
“你撒谎的时候会摸耳朵。”
叶归根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
“有一点。”他说。
叶旖旎点了点头。
“我也是。”她说,“在美国的时候,一个人,也会累。但是想想爷爷,想想爸爸,想想你,就不累了。”
叶归根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点酸。
“你长大了。”他说。
“我本来就长大了。”叶旖旎瞪了他一眼,“是你一直把我当小孩。”
“你在我眼里永远是小孩。”
叶旖旎没说话,伸手抱了抱他。
“走了。”她松开手,拎起背包,转身走进安检口。
叶归根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然后他转身,走出机场,坐上了回市区的地铁。
地铁轰隆隆地开着,车厢里挤满了人。有人看手机,有人睡觉,有人发呆。叶归根靠在车门旁边,看着窗外的隧道,一片漆黑,偶尔闪过一盏灯。
他掏出手机,给杨成龙发了一条消息。
“我妹走了。”
“嗯。你还好吗?”
“还行。”
“你撒谎的时候会摸耳朵。”
叶归根把手从耳朵上拿下来,笑了一下。
“你跟我妹一样烦人。”
“那你摸耳朵的习惯改一改。”
叶归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车门上,闭上了眼睛。
地铁钻出隧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爷爷在书房里喝茶的样子,想起奶奶做的红烧鱼,想起军垦城后山的墓碑,想起杨革勇骑着马在雪地里奔跑的样子。
想起北非的那个村庄,想起法蒂玛的眼睛,想起姆贝基说的话:“真正的成功,是离开你们后,当地人还能不能自己运转。”
想起伊丽莎白在泰晤士河边说的话:“你是真的。”
想起杨成龙说的:“我们这一代人,最大的问题,是没有吃过苦,但又知道吃苦的人是什么样子。”
想起叶旖旎在机场说的话:“想想他们,就不累了。”
地铁到站了。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出车厢。
站台上人来人往,脚步声嘈杂。他跟着人流往上走,出了地铁站,阳光扑面而来。
他站在地铁站门口,眯着眼睛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伦敦的春天,阳光最好的时候。
他没有回宿舍,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小路,慢慢走着。
小路两边是排屋,红砖墙,白窗框,门口种着花。郁金香开了,红的黄的紫的,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
他走到一个小广场上,找了张长椅坐下。
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头,正在喂鸽子。老头穿着件旧风衣,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下午好。”叶归根用英语说。
“下午好。”老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撒面包屑。
鸽子扑棱棱地飞过来,围了一地。
“你是学生?”老头问。
“是的。伦敦政经的。”
“学什么的?”
“发展经济学。”
老头点了点头。“好专业。但不好学。”
“是。挺难的。”
“难的不是经济学,”老头说,“是发展。经济学有公式,有模型,有数据。发展没有。发展是人,是日子,是活法。”
叶归根看着他,有些意外。
“您以前做什么的?”
“我?”老头想了想,“做过很多事。在印度待过十年,在非洲待过十五年。做过援助,做过项目,做过评估。后来发现,做来做去,不如一个当地人自己搞的小合作社。”
叶归根没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老头问。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们自己的。不是别人给的,不是外人建的,是他们自己的。自己的东西,才会珍惜。自己的路,才会走。”
老头把手里的面包屑撒完,拍了拍手,站起来。
“年轻人,好好学。但别光学书上的。书上的东西,是别人走过的路。你得走自己的路。”
他走了。慢悠悠的,驼着背,消失在街角。
叶归根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着那群鸽子。
鸽子吃完了面包屑,在地上转了几圈,然后扑棱棱地飞起来,在广场上空转了一圈,落在对面的屋顶上。
他掏出手机,给杨成龙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
“图书馆。怎么了?”
“出来走走。天挺好的。”
“去哪?”
“随便走走。”
过了一会儿,杨成龙来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你不上课?”他问。
“考完了。没课了。”
两个人沿着小路慢慢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影子拖在后面,一长一短。
“我收到我爸的消息,”杨成龙说,“平台的第二批羊发出去了。广州那边的老板很满意,说要签五年合同。”
“好事啊。”
“嗯。还有,清水河牧场的路修通了。巴合提——就是哈布力大爷的孙子——在平台学技术,学得很快。”
“你爸那个人,是真的能干。”叶归根说。
杨成龙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到一个岔路口。左边是回学校的路,右边是去泰晤士河的路。
“往哪走?”杨成龙问。
叶归根想了想。
“往河边走。”
两个人拐向右边的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泰晤士河边。
河水还是黑黢黢的,但阳光照在上面,波光粼粼的,好看了一些。
对岸的建筑在阳光下闪着光,有现代的玻璃幕墙,有古老的石头教堂,挤在一起,乱七八糟的,但看着挺顺眼。
两个人靠在河边的栏杆上,看着河水慢慢地流。
“归根,”杨成龙说,“你说,我们十年后在干什么?”
叶归根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在军垦城,可能在伦敦,可能在别的地方。”
“你想回军垦城吗?”
叶归根沉默了一会儿。
“想。但不是现在。现在回去,我什么都不会。我得先在这里学扎实了,再回去。”
杨成龙点了点头。
“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河水在脚下流着,不急不慢的,带着一种不在乎的从容。
“成龙,”叶归根说,“你说,我们是不是太着急了?”
“什么太着急了?”
“什么都很着急。急着学东西,急着做事情,急着证明自己。”
杨成龙想了想。
“可能吧。但年轻的时候,不都这样吗?”
叶归根笑了。“也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在手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弹起来。硬币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在阳光下闪了两下,落下来,他伸手接住。
“正面还是反面?”他问杨成龙。
“正面。”
叶归根摊开手掌。是反面。
“输了。”他说,把硬币揣回口袋。
“你赌的什么?”
“没赌什么。就是随便扔一下。”
杨成龙看着他,没说话。
“你知道吗,”叶归根靠在栏杆上,仰着头看天,“我爷爷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归根,路还长,但不急着走了。’我以前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懂什么了?”
“懂了他为什么说不急着走了。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知道路在那里,跑不掉。慢慢走,反而走得远。”
杨成龙没说话。他看着河水,看着阳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
“走吧,”他说,“回去了。明天还有课。”
“你不是说考完了吗?”
“我选了一门暑期课。农村发展学。提前上。”
叶归根看着他,笑了。
“你真的选了?”
“真的。你不是也要选农业经济学吗?”
“选。一起上。”
两个人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阳光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伦敦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春天真的来了。
路还长,但不急着走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