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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成龙是在一个很普通的下午知道那件事的。
那天伦敦难得放晴,阳光把宿舍楼的白墙照得发亮。
他坐在床上迭衣服——从军垦城寄来的包裹,杨革勇塞了三条羊毛围巾、两斤奶茶粉、一包风干马肉,还有一双毡筒靴。
伦敦用不上毡筒靴。但他还是把靴子摆在床头,当个念想。
叶归根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递过来,目光落在床上那堆东西上,笑了。
“你爷爷又寄东西了?”
“嗯。奶茶粉,分你一半。”
叶归根接过来,在对面床上坐下,撕开包装闻了闻,表情复杂。
“说实话,我喝不惯这个。咸的。”
“你爷爷也喝不惯。”杨成龙迭好最后一条围巾,“但他每次去我家,都要喝两大碗。”
两个人各自喝着咖啡,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汉斯不在,去图书馆了,宿舍里很安静。
杨成龙的手机响了。是杨威的视频通话。
“爸。”他接起来,屏幕里杨威的脸有些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儿子,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刚吃完。归根在你旁边吗?”杨威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
杨成龙愣了一下,把手机递给叶归根。“我爸找你。”
叶归根接过手机,跟杨威聊了几句。无非是平台的事、天气的事、身体的事。
然后杨威说了什么,叶归根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惊讶的变,是那种“我知道了但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变。
“行,杨叔,我知道了。我会跟他说的。”
挂了电话,叶归根把手机还给杨成龙,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
“怎么了?”杨成龙问。
叶归根犹豫了一下,然后深吸一口气。
“成龙,我跟你说个事。你别急。”
杨成龙看着他,心里格登了一下。
“你上UCL这件事,”叶归根说,“是你爷爷捐了一笔钱。”
宿舍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什么意思?”杨成龙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
叶归根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坐直了身体。
“你爷爷,杨革勇,给UCL捐了一笔钱。不多,两百万英镑。指定用于‘西北地区优秀学生奖学金’。你是第一个拿到这个奖学金的人。”
杨成龙没说话。
“你的成绩够的,”叶归根赶紧补充,“你的A-Level成绩完全达标,雅思也过了。那笔钱不是买名额,是——”
“是给我开了一扇门。”杨成龙替他说完了。
叶归根点了点头。
杨成龙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叶归根。窗外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拉得老长。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杨革勇为什么坚持让他来英国,不去美国,不去澳洲,偏偏是UCL。
杨革勇为什么每次打电话都要问“学校怎么样,教授好不好”。
杨革勇为什么把五百万给了杨威之后,还能轻描淡写地说“我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你生气吗?”叶归根在身后问。
杨成龙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我应该是生气的。但我气不起来。”
他转过身,靠着窗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我爸老不在家。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我妈更忙,爷爷也不着家,但会管我。
我爷爷那个人,你知道的——说话难听,脾气臭,从来不夸人。”
叶归根点头。他太知道了。
“只要他在家,每天早上起来给我做早饭。冬天怕我冻着,把暖气开得足足的。我考了好成绩,他嘴上说‘还行吧’,转头就去跟老战友吹牛,说‘我孙子,全校第一’。”
杨成龙的声音有些哑。
“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捐钱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他大概不想让你觉得……”叶归根斟酌着措辞,“觉得你是靠关系进来的。”
“但我就是。”杨成龙苦笑了一下,“至少有一部分是。”
“成龙,”叶归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听我说。你在这个学校,不是因为那笔钱。是因为你够格。你的成绩摆在那里,你的论文摆在那里,你的教授怎么评价你,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笔钱,只是让你被看到。但被看到之后,站不站得住,是你自己的本事。”
杨成龙看着他,没说话。
“你知道我爸当年怎么上的哈佛吗?”叶归根说,“我爷爷捐了一栋楼。”
杨成龙愣了一下。
“真的。一栋楼。哈佛东亚研究中心,有一层叫‘叶氏厅’。我爸在哈佛读了三年,成绩全院前三。但他每次被人问起怎么进来的,他都说是捐的。”
“为什么?”
“因为这就是事实。”叶归根说,“但不是全部的事实。事实是,那扇门是别人开的,但走进去之后的路,是他自己走的。”
杨成龙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在伦敦市中心能听到鸟叫,算是稀罕事。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
“去年。”叶归根说,“我爷爷告诉我的。他说你爷爷捐了这笔钱,让我别说。他说你知道了会不高兴。”
“那你现在为什么说?”
叶归根想了想。
“因为我发现,你不说,这件事就会变成一根刺。你越不知道,刺扎得越深。等你哪天自己发现了,就更难受了。”
杨成龙靠在窗台上,仰着头看天花板。
“你爷爷现在在哪?”他问。
“军垦城。在家呢。”
杨成龙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军垦城比伦敦晚七个小时,那边应该是傍晚。
他拨了杨革勇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喂?”杨革勇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浓重的西北腔,背景里有电视的声音,好像在放新闻联播。
“爷爷。”
“嗯。怎么了?没钱了?”
“不是。我有钱。”
“那打电话干啥?浪费钱。”
杨成龙深吸了一口气。
“爷爷,UCL的事,我知道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新闻联播的声音还在,播音员在说某个国家的领导人来访。
“谁告诉你的?”杨革勇的声音变了,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大大咧咧的语气,而是沉了下来,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
“归根跟我说的。”
又沉默了五秒钟。
“这个叶归根,”杨革勇嘟囔了一句,“嘴比棉裤腰还松。”
杨成龙差点笑出来。但他忍住了。
“爷爷,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杨革勇把电视关掉了,背景安静下来。
“告诉你干啥?”他说,“让你觉得丢人?”
“不是丢人——”
“那就是让你觉得欠我的?”杨革勇的声音提高了,“成龙,我告诉你,你啥也不欠我的。那笔钱是我乐意花的。你是我孙子,我不给你花给谁花?”
“但你可以直接给我——”
“直接给你你能进UCL?”杨革勇打断他,“你成绩够,我知道。但你知道现在留学多难吗?你知道有多少人比你关系硬、比你路子野吗?”
“我不是帮你作弊,我是帮你把门推开。推开之后,你自己走进去的,跟我没关系。”
杨成龙握着手机,说不出话。
“成龙,”杨革勇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沙哑,“你妈忙,你爸又忙。我这辈子没给你啥好东西。而我除了钱又没啥好东西,不给你花,我留着干啥?留着买棺材?”
“爷爷——”
“行了行了,”杨革勇又恢复了那种大大咧咧的语气:
“别矫情了。你要是真觉得过意不去,就把书念好。别给我丢人。还有,奶茶粉收到了吗?那是我托人从伊犁带的,正宗的。你分点给叶归根那个小子,别一个人独吞。”
“收到了。”
“行。挂了。国际长途贵。”
嘟——嘟——嘟——
杨成龙放下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2分47秒。
两分四十七秒,解决了一件他以为会很复杂的事。
这就是杨革勇。说话不超过三分钟,但每句话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点儿上。
“怎么样?”叶归根问。
杨成龙把手机揣进口袋,深吸了一口气。
“他说让我别矫情。”
叶归根笑了。“那你打算怎么办?”
杨成龙想了想,走到床边,把那包奶茶粉拆开,倒了两杯。用热水冲了,一杯递给叶归根。
“喝奶茶。”他说,“咸的。”
叶归根接过来,皱着眉喝了一口。
“还是喝不惯。”
“多喝就习惯了。”
两个人坐在床上,一人端着一杯咸奶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杯子上,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归根,”杨成龙说,“你爷爷捐了一栋楼那事,你当时什么感觉?”
叶归根想了想。
“说实话?我觉得挺牛逼的。”
杨成龙看了他一眼。
“真的,”叶归根说,“我当时想,我爷爷真有钱。后来想想,不是钱的事。是他愿意。他愿意把赚来的钱,花在他觉得值得的地方。我爸值得,我也值得。你爷爷也觉得你值得。这就够了。”
杨成龙没说话。他喝了一口奶茶,咸的,涩的,但喝到后面,有一股回甘。
“你爷爷,”他说,“是不是把所有钱都花光了?”
叶归根想了想杨革勇给杨威那五百万的事,想了想这笔捐款的事,想了想杨革勇平时穿的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
“大概吧。”他说,“但他不在乎。他那种人,觉得钱花在正事上,比攒着强。”
杨成龙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暗了一些,一朵云飘过来,遮住了太阳。但过了一会儿,云又飘走了,阳光重新照进来。
“归根,”杨成龙说,“谢谢你告诉我。”
叶归根摆了摆手。“别谢我。我是怕你哪天从别人嘴里听到,更难受。”
两个人把奶茶喝完,叶归根站起来要走。
“对了,”他走到门口,回过头,“你爷爷最后那句话说得对。别矫情。你在这学校的每一天,都是你自己挣来的。那笔钱只是让你来了,留下来的是你自己。”
门关上了。
杨成龙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天很蓝。远处的钟楼在阳光下闪着光,钟声还没响,要到整点。
他拿起手机,给杨革勇发了一条信息。
“爷爷,奶茶很好喝。我分给归根了。他说还是喝不惯,我说多喝就习惯了。”
回复来得很快,就四个字。
“那就对了。”
杨成龙看着那四个字,笑了。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拿起桌上的《农村发展学导论》,翻到第三章。
窗外,阳光正好。
叶归根走出杨成龙的宿舍,没有直接回自己那儿,而是在校园里转了一圈。
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慢悠悠地走,像个无所事事的闲人。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让他有点犯困。
经过草坪的时候,他看到一个男生在练滑板,摔了一跤,爬起来拍拍裤子,又摔了一跤。
他站在旁边看了三分钟,那个男生摔了四次,第五次终于歪歪扭扭地滑出去十几米。
“牛逼!”叶归根喊了一声。
男生回过头,冲他竖了个中指,但脸上是笑的。
叶归根也笑了,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学校旁边的那家XJ餐厅门口,推门进去。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从WLMQ来的,说话带着浓重的羊肉串味。
“来了?今天吃啥?”
“拉条子。大份的。”
“行。坐吧。”
叶归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给叶旖旎发了一条消息。
“你什么时候来伦敦?汉斯问你要签名。”
回复来得很快。
“哥你是不是又拿我当人情了?”
“没有。他是真粉丝。德国人,追你追到巴黎那次就是他。”
“哈哈哈哈好吧。下个月。新专辑宣传。你给我买奶茶。”
“行。咸的。”
“滚。”
叶归根笑着把手机收起来。拉条子上来了,满满一大盘,面条粗得像筷子,上面盖着西红柿炒蛋和青椒牛肉。他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大口吃起来。
吃到一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伊丽莎白。
“你在哪?”
“学校旁边的XJ餐厅。吃拉条子。”
“那是什么?”
“面条。你来不来?”
“不来。我在开会。晚上有空吗?我爸想见你。”
叶归根的筷子停在半空。
“你爸?”
“卡文迪许先生。他想跟你聊聊基金的事。”
“哦。行。几点?”
“七点。我发地址给你。”
“好。”
他放下手机,继续吃面。但胃口突然没那么好了。
卡文迪许先生。伊丽莎白的父亲。英国金融世家的掌门人。他见过一次,在去年的一次慈善晚宴上,握了握手,说了三句话,全程被对方的眼神打量得像一件待估的商品。
他不是怕。他只是觉得累。
跟伊丽莎白在一起快一年了,两个人的关系一直很简单——合作、陪伴、偶尔的亲密。
没有承诺,没有未来,只有当下。伊丽莎白说这样很好,他也觉得这样很好。
但见家长这种事,怎么都不像“很简单”。
他扒完最后几口面,结了账,走出餐厅。
阳光还是很暖,但他开始出汗了。
晚上七点,叶归根准时到了约定的地方。不是卡文迪许
第3333章 原来是捐的-->>(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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