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我们做事也不能臆断。否则,欲加之罪,何患无词?梅花坞与苏家庄比邻而居,能二十多年相安无事,我想也能说明一些事情。并且,卓不越如果是想要南下,又或是为祸武林什么的,以晚辈之见,他也不是非要什么借口才成。前辈此时对梅花坞出手,实有趁人之危之嫌,前辈还是请三思。”他心道:“就算高喜有千般的不是,要斗也得先让他与卓不越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才是最好。不过,第五波也不是愚蠢的人,将话说明了,道理讲清了,就不容得苏家庄的人袖手旁观了。”
“你我话不投机。”第五波道:“不知你想站在哪一边?”
南天翔回头望了一眼霍雪梅,然后淡淡的应道:“做客人的,自当为主人尽力分忧。”
第五波浓眉一皱,转向高喜道:“你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管你是否束手待毙,某家绝不会手下留情。能否像个男子汉大丈夫,死也要死得有几分尊严与气概,全在高当家的自取。不过,某家绝不信你会任人宰割。看清了,某家要出手了!”他的刀势简洁朴实,却有一股一去无悔的强大气势。
南天翔在第五波说话时便开始提聚功力,心知自己陷于一个微妙的境地,一个可以考验自己与他人人性的时候。如果第五波向高喜挥刀,而高喜站着不动,自己距高喜最近,自己救他还是不救?他心念转动,暗自盘算道:“先前我说得冠冕堂皇,自是应救他。其他人也因责任不在自己身上,乐得袖手旁观。而真正关心他的人,还会想到我是否会临阵反戈。而高喜他会将自己的生命寄予我的手上吗?我是否该反助第五波,揭下高喜的虚假面具?从道德的角度讲,我该怎么做?从利益的角度讲,我又该怎么做?而从我的心来讲,我真正想怎么做呢?”
但现实并不容他多作考虑。
“大哥,小心!”背后传来高思的惊呼声。
南天翔心念未息,但手中已经拔出了剑,迎上了第五波的刀势。刀剑相交,高下立判。南天翔虽然自负千斤神力,但在第五波的一刀之下,手臂酸麻,连退七步,两腿一软,几乎跌倒在地。他平复了一下翻腾的气血,心底一阵骇然,暗道:“见鬼,怎么会如此之强?”
第五波一顿,一振臂,再次扬刀直扑高喜。
高思已经冲了上来,拨动手中的琵琶,出令人心神恍惚的异音。临近时,一挑手中的琵琶乐弦,弦柱弹起,四条乐弦带着厉啸声飞射而出,破开第五波的刀光,直取第五波的面门。
第五波心神一凛,挥刀弹开乐弦,退步避开锋锐。
高思一挫腕,收回乐弦,弦柱钉回琵琶。她的玉指拨动,琵琶出如珠落玉盘的清音,琮琤声中,一大片琵琶影子卷向了第五波。第五波一声大喝,如平地一声雷,震散高思琵琶上出的靡靡之音,错步上前,长刀急劈,冲散高思的层层琵琶幻影。南天翔回过气来,力贯四肢百骸,适时补上,无尽**涌上心头,一剑击出。
第五波心中虽是震怒非常,但南天翔能在仓猝被动之间挡下他的全力一刀,又在一招之间便回复过来了,已经足够令他心生警惕了。一向以来,他自视甚高,认为天下仅少数几人能令他有力难施,比如苏方玉、霍清明之流的级高手。如今苏霍一去,他自信自己一出江湖便能一鸣惊人。所以高喜抵挡与否,他都不必理会,因为事实可以证明,结果都将一样。但他全力一击,仅只令南天翔后退数步,连伤也没有受。如果连一个毛头小子也对付不了,如何对付高居黑榜第二的高喜?而南天翔这一剑,中大至正,气势磅薄,隐隐间竟有几分苏家庄“王剑”的气势,而剑尖在刺出时,颤动不休,又似是隐有无穷后招,更令他不敢等闲视之,生出戒备之心,气势顿弱,长刀劈出之时,刀下不觉留了几分余力,以备不时之需。而高思在旁,纤纤玉指琵琶乐弦上流转不休,旁人听不到一丝声音,在第五波耳中却是一曲《汉宫秋月》,慑于高家魅音之名,他不得不分神旁顾。这样,南天翔感受到的压力大为减少,数日来在脑中盘旋不休的南苏北霍比武的招数场面一一涌上来,他信手拈来,却妙若天成,一团剑光绕着第五波上下翻滚,将他紧紧裹住,令他陷入完全的被动捱打之中。他想等南天翔的剑势稍竭,再作反击,但南天翔的剑式绵绵不断,到后来,将剑式融入诗书画剑之中,随手写字作画,自由自在,毫无断竭,更无重复之处。而高思的琵琶声也直往耳中钻,让第五波没办法全力应付南天翔剑式。但,纵然是狼狈万分,但南天翔想击败他,也万难做到。一时之间,哪能分出胜负?
高喜早就退到一边,闭目思忖,将整件事从头思索了一遍,最终心中不禁生出不如卓不越之感。如今卓不越在暗,自己在明,主动权全在卓不越手中,自己被动等待,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自己能顶着巨大心理压力支持到什么时候?而且,从种种迹象表明,卓不越并没有将心思完全放在自己身上,而自己却在十多年中,将心思全放在了卓不越身上,以梅花坞为中心被动防御。像现在,卓不越略施小计,便打乱了自己的全盘部署,让自己不知所措。论心胸、志向、才智,自己都远不如卓不越啊!如今,也唯有走一步是一步了。
有了第五波这等试招对手,南天翔将心中所知剑式一一演练出来,渐渐感悟到一种奇妙的感觉。如同作山水画,懂了技法后,胸中还得藏有丘壑才成。唯有这样,作画时,才不是用笔作画,而是用心作画,作出来的画方才能做引人共鸣,继而让人敬佩、臣服。如今剑在手中,他对剑的特性无不了然于胸,而剑招在他心中也已经积累到了一种程度,水到渠成,剑法更上一层楼。长剑在手,随心如意,斫削击撩,无不如臂使指——剑不再是死物,成了手臂的延伸。
现在,他不是用手使剑,而是用心使剑。**涌起,长剑横斫直刺,气势磅薄,气象万千,令第五波不断退避。南天翔心中大喜,便想起史爱兰,直想她来分享这一刻的狂喜。于是一腔豪气,顿时化作满怀柔情,剑起如丝如缕,层层叠叠,如醉如痴,刻骨铭心,满是史爱兰娇俏的丽影。第五波被那情丝缚住,再无还手之力。
郝伯当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场外,双目紧紧盯着南天翔的剑招,竟然寻不到一丝雕凿的痕迹。
不禁拿它与自己的家传绝学相比,比较后的结果让他气闷不已。盖因南天翔灵变万端,而且无迹可寻,宛若活的;而自家的剑法虽然精妙处犹在南天翔的剑法之上,但在自己手中,剑招就是剑招,是死的。就算自己的功力较南天翔胜出一筹,击败他或许不难,若想取他性命就不容易了。心道:“难道天籁村一行,我是白去了吗?”
“为什么我要在这里与他打?意义何在?真是无聊透顶!”南天翔一念至此,大喝一声,长剑抖出数朵银花,逼开第五波,他也借机退开。
第五波不禁一怔,略一失神间,高思的琵琶声便进入耳中,主宰了他的心神。高思将一曲《汉宫秋月》反复演奏,让第五波听得顺耳后,再将曲调打乱,一会儿正常,一会儿乱弹,直听得第五波心烦意乱。
南天翔舒了一口气,收剑归鞘,“铿!”剑鞘与剑锷相撞,一声清响透过高思的琵琶声传入第五波耳中,把第五波唤醒过来。南天翔走了上前,道:“第五前辈,能否再听晚辈说几句话?”
武功不足以自恃,第五波早已气馁,心中对南天翔恨极,道:“你既然帮定了高喜,还有什么好说的?”
“前辈是讲道理的人,高当家的既然否认了前辈的指控,而前辈也没有令人信服的证据。以晚辈浅见,倒不妨认为高当家的真的没有做过——除非前辈能有更有力的证据。如果前辈与高当家的打起来了,苏家庄势必不能置身事外,结果必将是鱼死网破,两败俱伤。这时卓不越再来,岂不是白白便宜了他?晚辈人微言轻,但如果霍小姐也不赞同前辈的做法时,前辈可否看在霍前辈的份上,暂且罢手?”
第五波不禁将目光投向一直静立在旁的霍雪梅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