玦儿许诺誓无异生之子,自是出自十分情动,如今想来,竟有些搭头的好处。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季涟收敛起脸上的得意,往明光殿而去。
在流芳水榭碰到浣足的贺美人;
在曲折回廊外偶遇折花的郭才人;
季涟强忍住笑意,自看戏那一回说破玦儿有孕的事,他几乎是走到哪里都能偶遇许多人——起初他还不以为意,只当是暮春时大伙儿都喜欢出来走动一番,直到上回玦儿说起,他方才明白过来是其中关窍。
在明光殿哼哼哈哈了半天后,回去的路上他照例少不了几句叽咕:“起这么早作甚么,我好不容易懒一回——醒了你倒不在……”
玦儿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我今儿在流芳水榭碰到了……呃……许婕妤。”
玦儿继续白了他一眼,闷闷地不说话
季涟觉得大约是剂量不够,继续笑道:“好像还有一个去年进来的才人,眉毛弯弯的,小模小样的——活脱脱从画里走下来的——哟,你作甚么下手这么狠?”
玦儿抽出在他腰带里掐他的手:“记个人都记不清楚,许婕妤方才还在明光殿呢!难为了人家一番折腾,你连名儿都没记全!”
季涟忝着脸将下巴搁在她肩上,在她腰间挠她:“我若记得是谁——你又当如何?”
玦儿眯着眼盯着他,季涟如愿以偿的看到她薄嗔的小脸,笑得乐开了花,看着情势不对才忙移开话题:“你昨儿的话,我可又想了一早上——那顾得上看人呢?”
“你可想什么了?”
“嗯……你可记得咱们在金陵的时候,我同你说什么了?”
玦儿转过小脑袋一想——在金陵说过的话可多了,要说同这孩子相关的,可就一桩事情——当年季涟曾应允她,说是将来立她所生的孩儿为太子,养大之后便禅位,同她到玄武湖边做一逍遥的太上皇,思及此处玦儿笑道:“你真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
“三宫六院呗?”
季涟在心底暗暗的唾弃了一句——看得见摸不着,那还不如没有呢——“有什么舍不得的,我也学一学什么无为自在悬崖撒手的,做一回得道高人,不行?”
玦儿抿着嘴一笑:“我怎么记得有人以前的念想可是要做一堪比三皇五帝的旷古明君呢?”
季涟微微一愣,笑道:“你昨儿说起你师傅,倒让我想起不少事情——你可记得早年我同你说过的一件事?”
“你说过那么多事,我怎知你记起的是哪一桩?”
季涟拉着她的手笑道:“你可记得那会儿父皇总是苛责我?无论我念理,或是同朝臣们商议政事,父皇总是训斥我锋利过甚?”玦儿点点头,季涟接着道:“有一回你同我说,若一个君主——这江山少了他,便霎时危倾,人人痛惜,那他绝不是一个好的君主;这江山永治所需的,乃是一个即便他崩了,百官也照常办事,万民同样安居的君主。我那时——只以为你师傅学佛,所以带着几分释道的无为之思。”
玦儿经他一提,想起来这桩事情,笑道:“我记得你后来还同父皇提起这个——父皇难得的夸奖了你呢。”
季涟微笑着颔:“那时我想着父皇似乎也是喜欢清静无为的路子,才把这话说与他听——如今想来,其中的道理,远不止清静无为这么简单。”
他微蹙着眉说出这话,转过脸来看见玦儿瞪着眼认真的样子,笑骂道:“我同你说正经的,你又不正经——”,玦儿嗤的笑出来:“我哪有不正经,我很认真的听呢——让你的宝贝儿子也听听……”
季涟微恼的摇摇头,等宫车到了长生殿门口,他小心的扶了她下来,轻声道:“此中玄机无穷……所以——并无什么舍不得的。”
他心情一片大好,觉得人世间所有的坎坷阻碍都已是昨日烟云,即使有——那也不过是三两颗小石子,随脚就可以踢开的事。
他完全忘了乐极生悲四个字是怎么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