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越过新蔡县,进入真阳县地界,又往前行了约莫十里。
突然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让他们勒住马缰的,是路边的木牌。
沿着官道,差不多每隔一里左右,便端端正正地立着一块木牌。
张岱翻身下马,走到木牌前,将上面的告示逐字念出。
「皇恩浩荡,垂怜小民。今真阳县奉旨重整纲纪,更易新政。特与全县乡民定立三约,诸位务要听真。」
「头一件:往後县里马户、运粮等一切杂泛差役,尽数革除。各户不再轮值劳役,只按亩交税便好。诸多差役,改由官府雇人帮办。」
「第二件:本年夏税,明定科则,无有半分滥收多收。上田一亩只收三升,中田二升,下田一升。本月正逢收麦之际,银贵粮贱,县官怜悯小民不易,粟米折价三钱,小麦折价四钱,诸位乡亲交税之时,本色也可,折色也可。」
「第三件:原先逃荒在外、躲避差役的乡亲,只要肯回乡安生种地,过往罪过一概不究,从前旧欠一笔勾销。县衙里还发给谷种、耕牛、农具等等,助尔等安家活命。」
「最後,再告诸位乡亲。」
「若有那等烂心肠的无赖胥吏、宗族豪强,敢包揽钱粮多收多派,或是伪造地契,谋夺百姓田产的,尔等只管来县衙击鼓首告!一经查实,立刻抄没家产,其中一半,赏给首告之人!决不食言!」
这告示没有半句之乎者也,粗浅直接。
而所谓的定立三约,更是谈不上什麽精妙大政。
但张岱的嘴唇动了动,却是笑了起来,「幼文,看来你的策论,是没得写了。」
祁彪佳却是哈哈大笑,「张宗子,你这话说得我如同个盼着天下大乱的奸臣一般!」
他扬起马鞭,指着前方,「走吧!往里再看看!」
也不怪两人只是初见告示,还未见半分田亩,便已觉得本地大治。
在这个昏暗到极点的时代,一个县官,轻易便能改变一县生民的状况。
这道理,其实就和汉高祖入关中的约法三章一样。
并不是刘邦开布的三法多麽高明,也不是什麽道家无为而治多麽精妙。
说到底,在一个已经昏暗到极点的时代,只是带点良心,就足够做好许多事情了。
一行人拨马继续前行。
果然,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与过去几日截然不同的风物。
沿途的农田,虽然时不时还能看见一些抛荒,但多数地方都已经种了作物,就算没有种作物的地方,看起来也是重新开垦过的,像是要修养地力的模样。
远处的坡地上,一片片金灿灿的,那是已经临近成熟的粟米,这项作物开春播种,要到七月中下旬才能收获。
另一处的平田里,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叶片间还点缀着淡紫色的小花。
这个东西,却是江南夏收以後,喜欢补种的大豆。
最让两人吃惊的,是在靠近水源的几处上好田地里,祁彪佳居然发现了成规模的番薯田!
这东西,即便是现在的江南,也是极为罕见的稀罕物,就连张岱也没见过。
祁彪佳也是靠了在福建的几年生涯,才认出这种有着宽大叶片的作物。
前阵子《辽海丹忠录》的情节中,借着那位李钦差的口,大篇幅地介绍了番薯这种高产耐旱的作物。
当时李钦差原本是在巡视辽东屯田,却莫名其妙在田间地头和农夫聊起了红薯,还大夸特夸。
但这个章节在读者中的风评极差。
行文粗鄙,转折生硬。
民间说书的先生们嫌弃这一章毫无波澜,一般都会直接跳过不讲,顶多只留下那句「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番薯」的金句。
许多书生,更是私下嘲笑,说时报主编阮大铖写出这种文章,简直是江郎才尽,为了迎合上意连文人的体面都不要了。
但如祁彪佳这样的官员却明白,阮大铖能不顾自身文名写出这一章,他在皇帝心里的地位反而是愈发巩固了。
可明白归明白,祁彪佳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真阳县这样一个深处中原、远离新政风暴的地方,居然这麽早就把番薯种到地里了!
但这地方哪里来的番薯?
难道是熊文灿到任福建後,搜集起来转运陕西的那批番薯?
真阳县是从中,截留了一小批吗?
祁彪佳想找人问问,却没遇见这几块田的农夫或主人,只好作罢。
一行人走走停停。
张岱时不时就凑到田间地头,拉着正在劳作的老农攀谈。
中途,他们甚至遇到了两名正在汝河边上勘察水利的年轻生员。
几番打听下来,两人终於弄清楚了,这短短大半年里,真阳县到底发生了什麽翻天覆地的变化。
一切的源头,开始去年九月。
几名锦衣缇骑突然到访,直接冲进县衙,将还在後堂听曲的知县王成器锁拿入京。
那时候,整个真阳县都懵了。
要知道,王成器这个老糊涂虽然
第346章 上下交孚,黍稷薿薿-->>(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