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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岱与祁彪佳出了苏州府,一路乘船向北,没过几日便到了淮安府地界。
此时南方各省的漕船已将去岁的漕粮运抵通州,正陆续回返。
宽阔的河面上,船只首尾相连。
那些回程的空船并未闲着,船舱里堆满了北方的皮毛、杂货,两淮的官盐以及私盐,还有山东的大豆、北直的棉花等物。
号子声、叫骂声、沿岸商贩的揽客声混杂在一起,端的是热闹非凡。
寻常官员士绅北上,到了这里,只需顺着运河继续往北便可。
纵使担心漕河过闸时有船毁人亡的风险,那在几处关键的闸口雇些车马,水陆互换也就是了。
这是百年来南来北往最稳妥的方法。
更不要说,拿着驿符,直接徵用驿站的马匹民夫了,那就更是省钱省力了。
然而,祁彪佳与张岱到了这处繁华地,却在淮河南岸的山阳县里停了脚。
他们在县城中花钱雇了两名标丁,谈好嚼用安家等费之後,便直接调转方向,顺着淮河一路往西去了。
这本就是两人出发前便商议好的路线。
要看新政的成色,去北直,去京师自然很好。
但除此以外,却还有一个地方,更能让他们看到新政最真实的情况。
河南汝宁府,真阳县。
这个在天下版图中微不足道的平凡县城,正是《大明时报》上,那位神出鬼没的李钦差第一次出手之处。
是以,要看新政成色,在这个时间点,天下再没有比真阳县更合适的地方了。
若这等偏僻之地的治政都能落到实处,那天下其余各地的新政,自然更是势如破竹。
而若此地依旧是弊政苟且,官样文章,那便说明新政终究还是过往的许多改革一样,失之於疏、於急、於怠。
但这样的话,这里的时弊,却正好就作为祁彪佳入京亮相的第一道奏疏!
至於奏疏的名字,到底是叫《请革新政浮躁沉心实作疏》还是叫《关於新政落地的改进建议以真阳县为例》,这却可以後面再仔细斟酌。
诸事料理妥当,短暂歇息了一日,一行人重新启程。
——
而这一动身,沿途所见却总是让人心中烦闷。
此时正值六月末,中原大地上,种冬小麦的农户,在月初便已收割完毕,晾晒入仓。
而种粟、黍的这些春播作物的,却还要再熬上半个月甚至一个月才能盼来秋收。
而国朝定制,夏税五月开徵,七月必须收齐。
这春秋两税,是不管你今年种的是夏粮地(如小麦)还是秋粮地(如粟或水稻),到了时间,那是一定要交的。
不管这税最後有多少能上交国库,但地方的末端,每年的徵税诸事,向来是只有多收,而没有少收的。
张岱沿着淮水一路西行,越走,心情就越发糟糕。
沿途之中,地方弊政与生民的苦困,层出不穷。
路口的收税点,胥吏们淋尖踢斛,毫无顾忌。
村口的申明亭,本是里老调停纠纷之地,在这个时节,却反而变成无赖地痞逼着农户画押卖田的所在。
百姓卖儿鬻女的哭喊声,破家逃散的凄凉背影,并未到充塞道路,处处可见的地步。
但百里之中,遇到三四起这样的破事,也是稀松平常。
要知道,今年淮泗一带已算是难得的风调雨顺。
黄河未曾决口,也没有大范围的洪涝、蝗灾或是大旱。
可即便如此,这片大地,在穿越者降临此世十个月後,却依然在过往的泥沼里沉沦。
京师里掀起的宏大风浪。
江南儒生们犹在耳畔的慷慨豪言。
就如同从未发生过一样。
祁彪佳在福建已见多了这些事,心中倒没那麽多触动,只是一路走,一路将各地的世情记录在册罢了。
但张岱不行。
他今年虽已三十岁,却一直在秦淮左近闲游。
路途最远到处,说来不过是苏州、应天等地罢了。
长江下游这个地方,土地肥壮,商贸发达,又有棉布、丝织等各种手工业。
只要不是太过惫懒,抑或是染上恶习的人家,无论如何也能找到一碗饭吃的。
所以,综论起来,吴会那边这种催人破家逃亡的事情,还真没有淮泗这边多。
张岱一路上,总要出言喝止,甚至掏出散碎银两去帮扶那些人家。
可是,帮得了淮安的,帮不了凤阳的。
帮得了一时,帮不了永远。
是以一路往西,越走,张岱却是越发沉默了。
就连祁彪佳也停下了手中的笔,不再记录了。
因为不必记了。
或许偶尔能碰上一个稍有良心的县令,但绝大多数地方的世情,其实都是一般无二的吃人。
好不容易翻过淮泗,走过凤阳,一行人拐入河南地界。
但迎面而来的,依旧是那般昏昏沉沉的世道模样。
直到这一天。
第346章 上下交孚,黍稷薿薿-->>(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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