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紧赶慢赶,到底赶在你前头回来了。北边那宅子的事交割完,你崔叔还不放心,又去药铺掌柜那儿坐了半日……”
姜昭抱着鞋,冲她笑:“钟嫂,我脚又长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放大了半寸。你穿上,走两步我瞧瞧。”
姜昭就在门槛上坐下,把靴子蹬了,换上新鞋,站起来在院里走了几步。
钟嫂弯着腰,盯着她的脚尖看了一圈,直起身子,一拍手:“右脚还是比左脚大一点。我没记错。”
接风宴摆在主院花厅,一直吃到掌灯。
钱惠娘张罗了一桌子菜,酱鸭、蜜汁火方、清炒虾仁、腌笃鲜,样样是姜昭从小爱吃的。她一边往姜昭碗里夹,一边念叨:“京里那些菜,咸得齁人,你爹信上说你挑食,我就知道。”
姜昭嘴里塞着虾仁,扭头看姜知让:“爹信上就写了这个?”
姜知让低头喝汤,喝得很专心。
硕哥儿坐在三婶旁边,晒得只剩一口白牙。他押着矿上的账回来对数,赶巧碰上了,想了半天到底只憋出来一句:“昭儿,恭喜。”
“硕哥儿又蹿高了。”姜昭隔着桌子打量他,“北边的日头,比海上的还毒?”
硕哥儿挠挠后脑勺,脸更红了。
程瑞还惦记着码头上那顿酒,隔着桌子问姜昭想去哪家。
“去哪家都成。”姜蕙给程琛盛了一碗汤,头也不抬,“只别像去年中秋,请了一桌人,吃到一半才想起来荷包落在窑上。”
程瑞的脸腾地红了:“那回是意外!我如今自己有钱,荷包从不离身。”
“那回他是真忘了,不是存心的。”程琛放下筷子,替弟弟作证,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后来那一桌,是我去结的。”
程瑞一头扎进碗里,再没出声。
爷爷坐在上首,筷子没怎么动,眼睛一直落在姜昭身上。她吃一口,他看一眼。她笑一声,他嘴角跟着动一下。钱惠娘给他夹的菜在碗里堆成了小山,他也没顾上。
客人散尽,已是二更天。
姜昭换了身家常的旧袍子,从书箱最上头取出那只桐木匣子,抱着往爷爷院里去。
爷爷院里的灯还亮着。老人没睡,靠在罗汉床上,手里捏着一只茶盏,茶早凉了。见她抱着匣子进来,他坐直了身子:“这是什么?”
“给爷爷带的。”姜昭把匣子搁在床前的小几上,“京里的朋友画的。”
她打开匣盖,取出画轴,解了丝绳,在小几上慢慢展开。
爷爷把灯往这边挪了挪。
先是柳树,是河,是桥头的人群。爷爷凑近了看,鼻尖都快碰着纸了,看见楼上窗子里探出来的半个身子,指着问:“这是什么地方?”
“长庆桥北头。”姜昭说,“京里最热闹的一段街。”
再往外展,是马队,是三匹马。
爷爷的手指顺着画往下挪,挪过前头的旗牌,挪过西边那匹马上的宽肩膀,挪过中间那匹白额马,停在了东边那匹马上。
画上那个穿绯袍的少年,冠侧簪着歪了的宫花,侧着身子冲楼上笑,笑得眼睛眯成缝,嘴咧得老大。
爷爷的手指不挪了。
他眯起眼睛,又凑近了一点,手指在那张笑脸旁边虚虚地比了比,没敢碰着。
“是你。”
姜昭轻轻“嗯”了一声。
“你那天,”爷爷抬起头看她,“是这么高兴?”
姜昭蹲在小几旁边,下巴搁在几沿上,看着画里的自己,笑了:“比这还高兴。画的人说,我那天笑得比画上还厉害。”
爷爷低下头,又去看那张笑脸,过了好一阵,才问旁边那两个是谁。
姜昭指给他看:“中间是状元,姓江,礼数周全得很。西边是榜眼,姓卢,人高马大,心却细。”
爷爷“唔”了一声,目光又挪回东边那匹马上。
“那天的花多得收不过来,”姜昭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摊在手心里,“这一朵,我留下了。”
是一朵彩纸折的小花,红纸黄芯,压扁的那一角早捏平了,一路揣着,纸边磨得起了毛。
“一个小丫鬟自己折的,从楼上扔下来,正落在我袖子上。”
爷爷把茶盏搁下,伸出手在纸花上轻轻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
“折得歪。”他眯着眼睛又看了看,“胆子倒不小。”
姜昭笑出声来,把纸花收回怀里。
灯花爆了一下。
爷爷又低头去看画。他把画上的每一处都看了一遍,看挤在绳子外头的人,看楼上探出来的脑袋,看骑在大人脖子上的孩子,最后又回到东边那匹马上。
“画这画的人,是谁?”
“裴湛。”姜昭说,“书院的同窗,我信里常提的那个。他说爷爷没来京里,没看见那天,让我带回来给您看看。”
爷爷抬起眼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去,手指在画边上慢慢摩挲。
“裴家那个孩子。”他说,“他看得仔细。替我谢谢他。”
“我谢过了。”姜昭笑道,“我还跟他说,您见了准要拿去给全家看一圈。”
“全家?”爷爷哼了一声,“全家明天看。今晚上,我先看。”
姜昭陪他又坐了一阵。
爷爷不让她卷画,就那么摊在小几上,灯挪近了照着。他看一会儿,问一句,问游街走了多远、冠沉不沉、马走得稳不稳。她挨着答,答到后来眼皮开始打架。
“去睡吧。”爷爷说,“坐了十来天的船,骨头都颠散了。”
“爷爷也睡。”
爷爷的眼睛还落在画上:“我再看一会儿。”
姜昭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爷爷还坐在罗汉床上,低着头,手指搭在画边上。灯光照着他半边脸,嘴角是翘着的。
“爷爷,这画您挂哪儿?”
爷爷头也没抬:“挂床对面。早上睁眼,头一个就看见。”
姜昭笑着带上了门。
院子里,月亮已经偏西了。
她站在廊下,过了一会儿,听见屋里爷爷低低地笑了一声,像是又看到了哪一处好笑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