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咱们一道上京赶考,如今竟都中了。”
秦墨低头看了看那张行程单,笑意渐渐深了,“那年离开书院的时候,我还想着,若是乡试不中往后该怎么办。”
“结果呢?”
“结果如今连殿试都考完了。”秦墨摇头失笑,“还真叫姜兄说中了,我这一路,算得实在不准。”
姜昭笑道:“那你往后接着算。我倒想看看,你下一回还能算错多少。”
秦墨抬起头,看着她笑了好一会儿。
末了,他将那张行程单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姜砚比他们都早走了两天,他先去登州料理货单。
临走前一晚他来找姜昭,靠在书房门框上,交代了一堆:登州的客栈订在哪里,哪天到港,船上哪一间舱留给她。交代完了,他又站了一会儿。
“那条船,”他说,“你见了别嫌它丑。”
“丑?”
“头一条,好些地方是边造,边改的。”姜砚摸了摸鼻子,“匠人们说,船头那块雕花板子刻得像只鸭子。”
姜昭笑出声来:“那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鸭子。”
苏梧这一趟不回去。京里两处铺子才开张,伙计都是新招的,账目还没理顺,姜砥殿前司的差事也走不开,家里总得留个人。
她这几天把姜昭的箱子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往里头塞了新做的护膝、两包北边的砖茶,还有一包给爷爷的羊毛毡鞋垫。
“你爷爷脚怕凉。”苏梧把鞋垫压在箱子最底下,“你跟他说,是我做的,他才肯垫。”
动身前一天傍晚,裴湛来了。
门房通报进来的时候,姜昭正蹲在书房地上,跟阿柏一起往书箱里码书。听见是裴湛,她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往门口迎了两步,他已经进了院子。
他手里拿着一只长条的木匣,匣子是新的,桐木没上漆,还带着一股木头的清气。
书房里还没掌灯,窗纸上剩着一层暮色。
“画好了?”姜昭眼睛一亮。
“前两日裱好的,昨夜晾透了。”裴湛把木匣递给她,“海上潮,路上防着些。”
阿柏抱着一摞书退了出去。
姜昭把书案上的东西推到一边,打开匣盖,取出画轴,解了丝绳慢慢往外展。
先露出来的是一角柳树,柳条垂下来,新芽是拿淡绿点出来的,点得很密。再往外展,是河、是桥头、是挤在绳子外头的人。有骑在大人脖子上的孩子,有扒着栏杆的半大小子,楼上的窗子开着,窗里探出半个身子。
时间很赶,画得不算工细,有几处衣褶看得出改过,墨色深了一层。可那股挤挤挨挨、闹闹哄哄的劲儿,一看就是那天。
再往外展,是马队。
前头是旗牌,后头是三匹马,并排走着,中间那匹白额马。
姜昭的手停住了。
她看见了自己。
东边那匹马上,一身绯袍,冠侧簪着宫花,花歪了一点。她在马上侧着身子,正冲着楼上笑,笑得眼睛眯起来,嘴咧得老大,连牙都露出来了。
画里的人笑得太欢了,欢得有点傻。
姜昭盯着那张脸,自己先笑了:“我那天就是这么笑的?”
“差不多。”裴湛站在她旁边,“比这还厉害些。”
“我还以为我笑得挺斯文。”
裴湛没接这句,只把画轴往她那边又推了推,让她看得更全些。
姜昭看完了自己,目光挪到中间那匹马上,又挪到西边那匹。
她凑近了些。
江景行骑在白额马上,身形是对的,瘦,背挺得直,冠戴得端端正正。可那张脸、眉眼口鼻都有,只是几笔勾出来,淡淡的,像隔着一层雾。卢析也是,那副宽肩膀画得很像,脸却和江景行一样,只有个大概的样子。
她又看回自己那张脸。眉毛、眼睛、笑出来的那两道纹,都描得清清楚楚。
“裴兄。”她抬起头,“江兄和卢兄怎么画得这样潦草?”
裴湛低头看了一眼画,神色很平常:“我没看他们长什么样。”
姜昭愣了一下。
窗外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了一阵。
她噗地笑出来,拿手指点着画上那两张淡淡的脸:“你这也太偏心了。江兄要是看见,得以为你跟他有仇。”
“他不会看见。”裴湛说,“这幅不是给他的。”
“那是给我的?”
裴湛的目光落在画上那张笑脸上:“给你爷爷的。”
姜昭的手指停在画轴边上。
“他没来京里,没看见那天。”裴湛的声音不高,“你带回去,给他看看。”
书房里安静下来。
姜昭低着头,看画上那个笑得冒傻气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
她想起爷爷在平江码头送她,只叮嘱了两句,一句是吃饭别挑,一句是先写宅子。那天风大,他站在码头上,袍角被吹得直往一边扯,人却一直没动。
游街那天,满城的人都看见了,她的爷爷没看见。
她把画轴卷回去,卷得很慢,生怕折了绢边。卷好了系上丝绳,放回桐木匣里,轻轻盖上盖子,两只手又在匣盖上按了按。
“我替爷爷谢谢你。”她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他见了,准要拿去给全家看一圈。”
“给全家看可以。”裴湛顿了顿,“别给江景行看。”
姜昭笑得肩膀直抖:“好,我替你瞒着。”
她把木匣抱起来,左右看了看,最后放进了书箱最上头,又从箱子里抽出两件软袍子,垫在匣子底下。
裴湛在旁边看着她来回折腾,等她收拾妥当了,才问:“海上走多久?”
“大哥说,顺风十来天,不顺风就说不准了。”
裴湛想了想:“这时节,南风要起来了。”
“船上的人比我懂。”姜昭直起腰,“我只管坐着不添乱。”
裴湛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到了写信。”
姜昭笑着应了。
她送他出去,一直送到前庭的内门口。裴湛冲她点点头,鸦青的袍角在暮色里一晃,转过了廊角。
姜昭站在门口,过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走到书房门口,阿栀正端着一盏灯过来,看她一眼:“少爷笑什么?”
“没笑什么。”姜昭接过灯,“书箱最上头那只木匣,路上谁都别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