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草图,她没往正稿上搬,折成一小块,夹进了草稿里。
正稿誊完,她没先急着交。
先对题,看两头都答了没有。再对前后,前头说灾情不独定贤否,后头有没有哪一句,又把灾重和失职混成了一回事。最后才一字一字地核,脱字、错字、引文。
坐得太久,她起身去门口拿水壶,膝盖一下子没直起来,扶着砖墙站了一会儿,才把水壶够到手里。
看到后头几篇,她发觉自己一行字读了两遍,还没读进去。她把卷子扣下,拿冷水洗了一把脸,激得打了个哆嗦,再从那一篇的开头重新看起。
核完了,她把卷子理齐。号军来收卷,她双手递过去,那一叠纸放进卷箱,箱盖合上了。
她手上一空,在号板上坐了好一阵。
没有下一场了。
她才想起来该收拾东西。收拾得比进来时慢得多,炉灰倒了两回才倒干净,铺盖卷了又散开,她索性拿绳子胡乱捆了两道,背上了肩。
龙门一开,外头的声音一下子涌了进来。
她从门洞的檐下走出去,日头正照在门前的石阶上,白晃晃的一片。她抬手挡了挡,眼前还是发花,脚底下一软,像踩在船板上。
她站住了,等那一阵晕过去,才往下迈了一级。
“昭儿!”
二哥的嗓门真是好认。
从人堆里挤出两个人来,姜砥在前,姜砚跟在后头。
姜砥伸手先把铺盖从她背上卸了,往自己肩上一甩。
姜砚接过她的考篮,看她下台阶,一级一级下得极慢,便把考篮换到左手,右手托住了她的胳膊。
姜砥看见了,也从另一边扶住她。
阿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到了前头,冲他们点了点头,转身迎上刚出门洞的秦墨,接过他的考篮,一手扶着他往车那边走。
秦墨的棉袍下摆沾了一圈灰,嗓子哑得说不出整句,只冲这边拱了拱手。
门洞那头一阵乱,有人往两边让。两个号军架着一个人出来,那人脑袋垂着,一只脚上的鞋没了,领口那圈貂毛蹭得乱糟糟的。门外候着的老仆扑上去,把人接过来背上了。
姜昭脚下一顿:“卢兄?”
隔着好几个人,那边没听见。老仆背着人一路小跑,钻进街边一辆车里,车帘一落,车就走了。
姜砚扶着她的胳膊紧了紧:“回去叫人去问。”
姜砚走了几步,觉出手里的考篮沉,揭开盖子看了一眼,饼还剩小半摞。
姜砥凑过来瞧:“饼怎么还剩这么多?这几日你都没吃吗?”
姜昭没答,脚底下还在找地面。
姜砚把盖子按回去:“我多装了一些,总不能叫她在里头饿着。”
对街停着一辆青幔车。车边站着一位中年人,须发微白,腰板挺得笔直。张惟明一出来,他便伸手拎过考篮,也不说话,先摸了摸提梁,又摸了摸儿子的袖口。
张惟明踩上车凳,回过头来,隔着一街的人冲她点了点头。
姜昭也冲他点了点头。
车里铺着厚毡,脚边一只炭盆。姜昭一坐下,后背靠上车壁,整个人往下滑了半寸。
姜砥挤在她对面,正准备说话,看她眼皮耷拉着,又把话咽了回去。
车轮压过一道石缝,颠了一下。姜昭闭着眼,开了口:“里头比乡试那回好些。”
两个哥哥都看着她。
“就是茅厕真臭。”
姜砥“噗”地笑出来,笑到一半,自己拿手捂住了嘴。
他从车厢角上摸出水壶,倒了半盏温水递过去,见她手还有些抖,便替她扶着盏底,等她慢慢喝完。
姜砚把她身后的靠垫往上提了提,垫在她腰后,又从车座底下拿出一只手炉,外头裹着布套,塞进她袖子里,把她的两只手一并拢在炉上。
车里没人再说话。车窗外头的铺面一间一间往后退,她看了几眼,眼睛就合上了。
到家时,苏梧在二门里头等着,没有急着迎出来。等她走到跟前,苏梧先拉过她的手握了握,又拿手背贴了贴她的脸。
“先吃,还是先洗?”
“饿。”姜昭想了想,“想吃一口热的,不要任何饼的。”
鲁嫂端上来一碗面片汤,汤上的油撇得干干净净,只浮着几星葱花。苏梧坐在旁边看她吃,一句考题也没问,只问号舍里的水是凉的还是热的。
姜昭吹着勺子:“号军提来的是热的,倒进壶里就凉了。”
苏梧“嗯”了一声,转头吩咐阿栀:“水烧得烫些。”
她吃得慢,一勺一勺地吹,吃到一半,抬起头来:“娘,这汤里搁了什么?比饼好吃多了。”
苏梧把她嘴角沾的一片葱花拈下来:“刚出锅的,趁热吃。”
姜知让是从铺子里赶回来的,袍子上还沾着一股沉香气。他在饭厅门口站了站,看她捧着碗吃得正香,没进来,转身吩咐鲁嫂再下一碗,下得软些。
大哥二哥还在门口站着。
苏梧回过头,冲门口抬了抬下巴,两个人一个摸鼻子,一个掸袖子,退了出去。
姜昭放下勺子,冲门外喊了一声阿柏:“你去城南卢兄住的客栈,问问他怎么样了。从咱家药铺带些退热的药过去。”
阿柏应着去了。
热水泡过,头发洗了,阿栀拿干巾子替她绞头发,绞到一半,手底下的人已经歪在了枕头上。
苏梧替她掖好被角,把炭盆往床脚挪了挪。
迷迷糊糊里,她听见阿柏回来了,在廊下跟阿栀小声回话:卢公子是发烧,第三场后半截就烧起来了,硬撑着交了卷。大夫看过,药也灌下去了,这会儿睡着。
“他那老仆还叫带句话,”阿柏道,“说卢公子睡前交代的,叫少爷和秦公子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