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昭顺着东廊往碑亭走。东廊一带的厢房里,租住着进京赶考的举子,有人坐在门槛上背书,背到一处卡住了,从头又背。
碑亭底下人少,老柏树把半边亭子遮在阴里。姜昭背着手挨块瞧碑上的字,瞧到一块前朝的,字叫雨水冲得只剩半边,她歪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猜。
“姜贤弟!”
姜昭回过头。谢兰台拢着手炉站在亭子外头,身边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二十来岁,青袍半旧,袖口磨得有点发白,怀里捧着一包炒栗子。眉眼弯弯的,鼻尖冻得发红。
他听见谢兰台那一声,眼睛先亮了,往前迈了半步:“可是青麓书院的姜昭?”
姜昭拱手:“正是。兄台是……”
那人把栗子往胳膊底下一夹,也拱起手来,笑得眼睛都眯了:“原来你就是惟明的同窗。”
谢兰台慢慢踱进亭子:“这是我远房的表弟,陆时予,在吏部当差。跟张惟明是打小一处长大的。”
姜昭的手还拱在半空,顿了一顿。
原来是惟明常提的那个发小。
她把手放下来,脸上照旧笑着:“陆兄。”
陆时予把栗子从胳膊底下拿出来,递到她跟前:“吃栗子,刚出锅的。惟明信里说起书院,你的名字我是听过的。”
姜昭拣了一颗,低头剥壳,顺口问起张惟明的近况:“前几日他家里送了山药糕来,说他出不得门。”
“叫张伯父看得紧。”陆时予把一颗栗子丢进嘴里,“这一阵趁张伯父去衙门的空当,溜过去两回,回回见他趴在书案上。”
姜昭把栗子壳拢进手心:“你去了,他也不肯歇一歇?”
陆时予笑了,“我在窗外站了半天,他都没抬头。后来抬头了,是砚台里没墨了。”
谢兰台在一旁慢悠悠接了一句:“你倒是不嫌冷。”
“不冷。”陆时予把栗子包拢了拢,“他书房的窗朝南,日头好。”
陆时予把一枚栗子壳弹到亭外的雪里,又抱怨:“我站得手都僵了,他才瞧见,从书案底下摸出他那只手炉塞给我,转头又写他的文章去了。连句闲话都不肯陪我说。”
姜昭低头剥着栗子,嘴角弯了弯。
“谢兄也来上香?”姜昭问。
陆时予抢着答了:“表哥最怕人挤,一年到头也不进一回寺。今日是我硬拉来的。”
谢兰台把手炉换了只手:“拉我来的人,一进山门就把我撂下,自己买栗子去了。”
廊子那头走过来一个人,鸦青鹤氅,手里什么也没拿。
裴湛走到亭边,见她便问:“陪伯母来的?”
“我娘在后头点灯。”姜昭往大殿后头指了指,“你呢?”
谢兰台替他答了:“我叫时予拉来,一个人不甘心,出门的时候,顺手把他也拉上了。”
陆时予笑得栗子都快掉了:“表哥这叫拉垫背的。”
姜昭拍掉手上的栗子壳屑,瞧瞧谢兰台又瞧瞧裴湛:“这么说,你们俩都是叫人拉来陪着的?”
“陪是陪,香也得烧。”谢兰台倒坦然,“我替你求的,求你考完了留在京里。往后吃酒,好凑一桌。”
姜昭愣了一下,笑着冲他拱手:“那我先谢过谢兄。”
谢兰台笑着受了:“这一声谢,我收着。等你考完了,拿酒来还。”
陆时予把栗子包拢了拢:“我替惟明求的。”
他说得平平常常,说完了,又剥了一颗栗子,自己吃了。
姜昭转过脸去看裴湛。
谢兰台先开了口:“他呀,一进山门就往后头去了,说去看碑,看了半日,这会儿才回来。”
裴湛点了点头:“碑多。”
后殿那边的廊口,陈嬷嬷先转了出来,苏梧挽着竹篮跟在后头,瞧见亭子里这一群人,脸上带着笑走过来。
三个人一齐上前见礼。苏梧一个一个还了,问了陆时予是哪家的公子,听说他与张惟明自小相熟,点了点头:“张家的山药糕,我也吃着了。”
陆时予笑着拱手:“回头我跟张伯母说,她要高兴的。”
苏梧瞧了瞧天色:“风大,都早些回吧。”
出了山门,几个人在台阶底下分了手。陆时予跟着谢兰台上了车,掀开帘子冲她挥手,手里还捏着那包没吃完的栗子。裴湛最后上马,冲苏梧拱了拱手,冲姜昭点了点头,拨转马头走了。
离入闱只剩几日的一个后晌,时风来了一趟。
他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双手递上来一只小锦囊,红绫面子,口上系着一根青丝绦,底下压着一张折了两折的字条。
“少爷叫小的送来。”
姜昭把字条展开。字不多,是裴湛平日的字,干巴巴的。
“寺里求的,取个顺遂。湛。”
底下盖着那个门神,盖得端端正正。
她解开锦囊的丝绦,里头是一张叠成方块的黄纸符,朱砂画的,纸边上还沾着一点香灰。
她“噗”地笑出了声,笑完了,拿指头把那张符的边角抹平,原样叠好,塞回锦囊里。
她回屋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行:
“收到了。下回看碑,叫上我。昭。”
写完了,她拿那方打瞌睡的猫印,在“昭”字底下压了一下,折好,交给时风。
时风接过去,揣进怀里走了。
姜昭把锦囊放进书案上那只小匣子里。
坐下来把写了一半的文章拿过来,提笔接着往下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