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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桥上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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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两回进场,总有人走来走去,号军挨排叫着送水;这一回,脚步声慢了,叫水的声音也低了。

    隔壁的老者进来了,考篮放下得极轻,坐下去的时候,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姜昭探出身子,冲他拱了拱手。老者也拱了拱手,冲她笑了笑,笑里也带着倦。

    最后一场了。

    十五日,天刚亮,五道时务策发了下来。

    姜昭从头看了一遍。

    第一道问边地屯田,第二道问荐举之法,第三道问江南市镇的牙行,第四道问前朝旧制的兴废,最后一道是《兴桥与旧渡问》。

    她理了理各题的头绪,心里把五篇文章的去向大致排定,先从屯田写起。

    屯田那一道,她借赵充国的旧事立论,写的是屯田须有地、有水、有肯留下的人,不能只看账上的亩数。

    荐举那一道费了些斟酌。

    院试那年考的是怎样识人,这一回问的是荐人的人该担什么。

    荐错了人,荐主该不该担责?追得太重,便没人敢荐;毫不追究,荐书又成了人情帖子。

    她把轻重分清了,才落笔。

    牙行她最熟,写得也最快。

    到夜里,三道都起了草,只剩第四道前朝旧制,几处沿革的年月她记不真切,便避开无凭的细节,就那一制兴废的得失立论,写完便歇下了。

    十六日天还没亮透,起了秋风,她起来誊卷。

    四篇文章陆续落到正卷上。

    前两场的干粮,她还挑着吃,这一回摸着哪张是哪张,就着凉水嚼下去。中指上那块红,写到后来磨破了皮,笔杆一压就疼。她拿帕子在指头上缠了一道,停下来活动活动手指,待笔握稳了,又接着写。

    日头爬过巷口的墙,四篇正卷都誊清了。

    她把最后一道题纸展开。

    《兴桥与旧渡问》。

    “某县临河,商旅往来,多恃渡舟。春夏涨水,屡有覆溺,县议建桥以便行人。

    “然渡口数十户世以舟为业,桥成则行旅利而舟户困。若止桥,则往来之患未除;若兴桥,则旧业之民无以为生。问有司当何以处之,使公利得行,而旧业之民不至失所?”

    桥。

    桥修在哪里,水有多急,桥墩扛不扛得住,她能想到不少门道。真要动工,还得看河底、问匠人、算工料,可总归是她熟悉的事。

    再往下读到“桥成则行旅利而舟户困”,她的笔尖停在了半空。

    这一题问的不是桥怎么修,而是人怎么办。

    她理了理思绪,先问自己:这座桥,该不该修?

    渡口常有人翻船,春夏一涨水,过河的人就是拿命去赌。修了桥,赶集的不必在渡口干等,半夜请郎中的不必喊醒船家,两岸的买卖也能连成一片。

    平江城里就有这样的桥。修起来以后,桥头先摆了几个卖茶的摊子,几十年下来,茶棚早成了铺面,连着铺面,又生出一条街来。

    可若是船太破,或船上挤了太多人,换条结实的船、少载些人,也许就能少出事。

    但题里说得明白,一到春夏涨水,渡口便常有人翻船。光管好渡船,未必保得住平安。

    这桥值得修。

    只是桥修在哪里,钱从哪里来,修好以后又由谁照管,总得先弄清楚。

    她把这几处记下来,接着往下想。

    她接着问自己:桥修好了,靠摆渡吃饭的人怎么办?

    “渡口数十户”,读着是一个数,落到河边,是几十户人家。

    她闭了闭眼,想那条河。

    譬如河边有个撑篙的老汉,船不是他的,是船东雇他撑,一天挣几十文。撑了一辈子,手掌心的茧比鞋底还厚,除了撑船,别的什么也不会。桥一修坐船的人就少了,船东头一个裁掉的,就是他这样年纪大、手脚慢的。

    若有一户人家,自己有两条渡船。桥修好了,过河的客少了,进项也跟着薄下来。船还在,也许还能改做货运,重货还得走水路。

    可那两条船要是借钱置下的,全家只靠渡钱过活呢?船闲在岸边,修船要钱,还债要钱,进项却断了一大半,这一家倒下去,未必比那个撑篙的老汉慢。

    同样是有两条船的人家,有的能改行,有的未必撑得过去。

    再譬如一个挑担子的小贩,天天坐渡船过河去对岸赶集,一来一回,渡钱要掏两回,涨水的日子还过不去。桥修好了,渡钱省了,涨水也照样过河,他的买卖兴许反倒要好起来。

    这个小贩不撑船,可他也是靠这个渡口过日子的人。

    桥下的人,不都是吃亏的。

    日头渐渐升高,号巷里有人提前交了卷,提着考篮从门口过去。

    她提笔,往下写:开工之前,先把渡户的人数、船只、各家靠什么营生查清楚;仍有货运、装卸可做的,叫他们早知道桥成以后商路怎么变;真正丢了饭碗的,桥头运货的买卖,或可酌情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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