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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乡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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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腕,拇指在腕骨上按了按,按完了什么也没说,转头吩咐阿栀:“烧水,叫她泡一泡手。”

    姜砚从对面伸手,把她跟前那碟糖醋排骨端走了,换了一碟拆好的蟹粉:“啃骨头费手。”

    姜昭抬头看他,他已经低头吃自己的饭了。

    饭后,热水泡过手,洗了头,换了干净衣裳。姜昭往床上一倒,阿栀进来吹灯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

    十一日一早,她又提着考篮出了门。

    龙门里照旧排队,照旧验看,书办翻到她名下那行朱笔小注,这回没叫人,直接冲东边抬了抬下巴。东边那间小屋,还是那两个人。医官认得她了,看了看她的手腕,问了一句:“这两日没犯?”

    “没犯。”

    “那就好。”

    还是玄字号那一间,号板槽口里的竹楔子还在。隔壁的老者已经坐下了,比上回坐得快些,见她进来,冲她点了点头。

    十二日,第二场开考。

    天亮以后,云一直压着,压得低低的。到了午后,瓦檐上开始滴水,先是一滴,隔一阵又一滴,后来连成了线,号巷里沙沙地响起来。

    试帖诗的题目是《秋窗听雨》,五言八韵,限“声”字。

    姜昭读了题,抬头看了一眼门外。

    雨落在巷子里的青砖上,是一种声音;落在对面号舍的瓦上,又是一种;顺着檐角淌下来,砸在门口那只水桶里,咚的一声,比别处都重。

    远处的屋檐叫雨雾一洇,轮廓化开了,看不清是哪一排。近处桌板上那方砚、那张纸,倒格外分明。天色暗下来,巷口号军点起了灯,那一点光隔着雨,黄得发暖。

    她从小学画,学的就是看这些。哪一处该淡,哪一处该实,光落在哪里,影子往哪边去。

    可画是画,诗是诗。

    五个字一句,平仄要对,上下联要对仗,韵脚要落在“声”字所在的那一部。她心里那幅画很清楚,远处是糊的,近处是亮的,雨声是满的,一盏灯把这满满的雨声盖住了。

    她写下上句:“远檐融暮色。”

    远是仄,檐是平,融是平,暮是仄,色是仄,对上了。

    下句要落韵。她写“孤烛照秋声”。平仄是对的,可读了两遍,不对。烛光怎么照得见声音?

    她划了,改成“孤烛听秋声”。

    听是平声,这一处该用仄,不合。

    又划了。

    她要的是那一点灯光,在一片雨声里头稳稳地压住一角。

    意思是有了,字卡在中间,怎么也落不下来。

    笔尖在砚边上停了好一阵,墨都快干了。

    她想起上舍那堵墙。从前她对着一联诗卡住了,墙那头就会有人隔着墙说一句,换某个字,稳当。

    这一回墙那头没有人。隔壁只有老者,在小声地念他自己的句子,念到一半,叹了一口气。

    姜昭把笔重新蘸了墨。

    灯是静的,雨是动的,灯在雨里不晃,倒像是把雨声按住了。

    “压”。

    仄声。孤烛压秋声。

    她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把这一联誊上了正稿。

    全诗八韵,她写得不快。写完从头读下来,没有一句惊人的,也没有一句磕嘴的,从窗外的雨写到窗里的人,一层一层收拢,收得清清爽爽。

    她把诗卷搁到一边,揉了揉右手腕子。

    律赋的题目是《百工成器赋》。

    “百工”两个字一入眼,姜昭的脑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大哥蹲在船坞底下,拿墨线比着龙骨弹线;老匠人挑木料,先看木纹往哪边走,敲一敲听声音;邓木匠试榫,榫头塞进卯眼里,拿掌根一拍,严丝合缝;程家窑上的师傅看火,不看别的,只看窑口那一点火苗的颜色。

    这些她都亲眼见过,有的还亲手摸过。材料多得写不完。

    她提笔,一口气在草稿上写了大半张,写到后来停住了,从头看了一遍。

    满纸都是船坞、木料、窑火,一样挨着一样,像栈房里的货单。

    东西是真的,可堆在一起,不成赋。

    律赋有律赋的规矩:题下限了韵,句子要对仗,声律要和,一段一段要有起承。

    她要的不是把见过的东西全写上去,是从这些东西里头,拎出一个道理来,再让这些东西替那个道理说话。

    她把那大半张草稿翻过去扣在桌上,另铺了一张。

    木有木的性子,顺着纹理下斧子就省力,逆着就劈裂;土有土的性子,干了湿了,烧出来的器物两样。同一块料,到了不同的匠人手里,成的是不同的东西。器物成不成,不在哪一个人聪明,在匠人懂不懂料,手上有没有功夫。

    画得再好的图,也得有人做得出来。

    这句话她在心里转了一圈,没往纸上写。考官看不惯这样的话。

    她换了个说法,记在草稿边上:材各有宜,工各有巧;因其性而施其技,器乃可成。

    往下再写,就顺了。船坞只留了一笔,窑火只留了一笔,邓木匠那一掌,她到底没舍得删,换了个说法,藏进了一句对仗里。

    雨下了一夜。

    后半夜,顶上的瓦缝里渗下一滴水,正落在桌板上,离那张誊好的诗卷只差两指。

    姜昭一下子坐起来,把卷子拢到一处,拿油布包了两层,塞进考篮最里头,又把那块号板往外挪了挪,拿水盂接住了那一处。

    水滴进盂里,叮,隔一阵,又叮一声。

    她瞅着那只水盂,看它接满了小半盂,才重新躺下。

    夜里号舍里潮,褥子摸上去凉津津的。

    她躺下去,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排那几个韵字,排到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醒来时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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