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本经义四道。
姜昭治的是《尚书》。
她读到《周官》里的“慎乃出令,令出惟行,弗惟反”,又看见另一道题:“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
她把这两行字并排看了看。
一条说,官府发出的命令不能随意更改。一条却说,人不能为了守住自己说过的话,连对错也不顾。
她先把七道题的头绪理顺,才回头写《周官》那一道。
姜昭磨着墨,想起姜家栈房门口贴过的告示。
县里说哪一日起收秋粮,乡下人就得算着日子把粮打下来、晒干、挑进城。
说哪一月修路,脚夫就推了别处的活计等着上工。官府的一句话落下去,底下千家万户都要跟着挪。今天说初一收,明天又改十五,挑着粮进了城的人只好再挑回去。
所以令不能轻出。这是根。
她在草稿上写了头一段,笔走得很顺。
写到第二段,笔慢下来了。
要是那道令本身错了呢?
当初没查清楚,定下的办法叫一些人平白受了亏。照着“弗惟反”往下执行,受亏的人怎么办?可要是官府一看情形不对,随口就撤,下一回再发令,谁还当真?
守信和纠错,哪一头都扔不得。
她把笔搁在砚台边上,盯着草稿上那一句“令出惟行”,想了好一阵。
她想起“弗惟反”后头紧跟着的那一句:以公灭私,民其允怀。
“以公灭私”四个字,是说做官要拿公心压住私心。凭着一时喜怒、今天改明天改,是私心;可为了官府的脸面,明知错了还叫百姓接着受亏,难道就不是私心?
这样一想,头绪就清了。
发令之前,要尽力查明实情,这是“慎”;发了令,不能因一己好恶随意更改,这是“行”;若真有错,不能为了脸面将错就错,要照着规矩改,改了还要把已经造成的损失料理清楚,这才叫“公”。
她重新提笔,在草稿上添了一句:
“令不可轻出,亦不可姑息其失。慎于始,审于后;有过而更,当有其据。”
写完这一句,她往后靠了靠,后背贴着冰凉的砖墙,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论语》那一道,她写得短。
这一章是子贡问孔子,怎样才算得上“士”。
孔子说了三等,“言必信,行必果”排在第三等,说是“硁硁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孔子没说守信不好,只说一味守着自己说过的话,不问那话对不对的人,见识窄,算不得上等的士。
她想起《孟子》里另一句:大人者,言不必信,行不必果,惟义所在。
一个人答应过的事,自然应当做到。可要是后来才知道,那件事做下去会伤着别人,还要为了落一个“说话算数”的名声,硬做下去么?
守信是为了守义,不是为了守住自己的过失。
这一篇她不再讲官府、不讲百姓,只讲一个人心里,信和义谁在前、谁在后。前头先认守信之重,再说死守之偏,末了落一句:
“信所以守义,非所以固过。”
其余几道题,她照着先前理好的头绪,挨着作下去。有一道四书题出得偏,她在草稿上换了两回破题,才定下来。
日头偏西的时候,隔壁老者的号舍里飘过来一股烙饼的焦香,他在风炉上烤饼。
姜昭闻着那股焦香,摸了摸肚子,也停了笔,解下干粮袋,拣了一张罗妈妈烙的芝麻饼,又剥了一片糖姜含在嘴里,就着凉茶慢慢吃完。
写了大半日,肩膀和脖子僵成了一块。她把两只手张开又握拳,握拳又张开,又仰起头,把脖子往左右各转了几圈,转得骨头咔咔响。
入夜,号巷里静下来。偶尔有人咳嗽,有人翻动号板,巡查的脚步走过去又走回来。
她就着灯誊正卷,誊到《周官》那篇,她瞥见草稿上“弗惟反”的“惟”,自己写成了“唯”。她停了笔,对着题纸看了一眼,正卷上落的是“惟”。
这一夜她睡得浅,醒了两回,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初十天亮,她把七篇正卷从头到尾核了一遍:有没有脱字,有没有把经文引错,卷面有没有沾上墨点。
核完了,她把卷子理齐,交了上去。
初十早上起了风,暑气退了些。
姜昭提着考篮出了龙门。
门外头又是满街的人,车马声、吆喝声、找人的喊声,一下子全涌了过来。
在号舍里听了两日笔墨声、脚步声和云板声,她站在街上,竟觉得外头吵得有点耳朵疼。
她把考篮换了一只手,挺直了腰,后背咔嗒响了一声,肩膀终于舒展开了。
“昭儿!”
人群那头,大哥正踮着脚冲她招手。
姜家正厅里的灯点得通亮,一桌子菜早摆好了,碗上扣着碗,怕菜凉了。
姜昭进门的时候,一家人都站起来了。
钱惠娘张了张嘴,叫何秀珠在胳膊上碰了一下,又把嘴闭上了,憋了一会儿,到底没憋住:“就问一句,难不难?”
姜鹤年拿拐杖头在地上一点。
“不问不问。”钱惠娘连连摆手,“我是问饭,饭难不难吃。”
姜昭笑出了声:“大伯母,饭还没吃呢。”姜鹤年拄着拐杖坐在上首,眼睛从她脸上看到手上,又从手上看回脸上,开口却是一句:“饭凉了没有?”
“没凉,刚热过。”罗妈妈在门口应。
姜昭坐下,先喝了半碗鸡汤,又扒了一大碗饭。一桌子人看着她吃,谁也没问一句题目。
她伸筷子去夹鱼,右手腕子一酸,筷子尖在鱼身上滑了一下。
苏梧坐在她旁边,把那盘鱼往她跟前挪了挪,拿起她的
第104章 乡试-->>(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