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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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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塞,考篮就合不上了。”

    “那这包鸭肫——”

    “鸭肫留着,等少爷出来吃。”

    外间响起考篮盖子掀开、又合上的声音。

    姜昭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嘴角翘着,听了几句,后头再说了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初八,她醒的时候,窗纸才透出一点灰。

    一夜没做梦,身上松快,脑子里清清亮亮的。

    她推开门,廊下站着她爹,身上还是昨日那件袍子,眼底下一圈青。大哥在院子里,正拿布条往考篮提梁上缠,缠完了拿手握了握,又缠了一道。灶房那头已经冒了烟,大伯母的嗓门隔着两道墙传过来,在骂谁把粥煮糊了底。

    “你们……都没睡?”

    “睡了。”姜知让答得很快,“刚起。”

    姜砚头也没抬:“我也刚起。”

    姜昭瞅瞅爹眼底下那圈青,又瞅瞅大哥手里那团缠了好几道的布条,没拆穿。

    阿栀把她拉回屋里,关了门。贴身那一层,阿栀缠得仔细,缠完了,从上到下拿手掌按了一遍,再替她穿上中衣、系好带子、套上襕衫。

    苏梧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把黄杨木梳子。

    姜昭在镜台前坐下。苏梧站在她身后,从头顶往下梳。

    梳子是旧的,齿缝里还留着一点桂花油的香,姜昭打小用的就是这一把。梳齿从头皮上划过去,轻轻的,梳得很慢。

    苏梧把头发拢起来,在头顶挽了个髻,拿簪子别住,手在髻上按了按,又替她把鬓边的碎发往耳后抿。

    姜昭从镜子里看过去。苏梧低着头,正把儒巾替她戴上,扶正了,才抬起眼来。镜子里,母女两个对望着,那双眼睛红了一圈。

    苏梧往后退了半步,上上下下看了她一遍,嘴角弯了起来。

    “好一个俊俏的小公子。”

    贡院前头那条大街,天还没亮透,已经满是人了。

    灯笼从各条巷子里汇过来,汇到牌坊底下。提考篮的、背包袱的、叫家里人搀着的、抱着孩子来送的,人挤着人,脚步踏在石板上,满街沙沙地响。

    有人在小声背书,有人在叮嘱,有个孩子哭了,叫他娘捂着嘴哄。

    牌坊底下拦着一道木栅,号军举着火把站成一排,火光照着贡院的高墙。

    旁边一户人家,当爹的正替儿子把襕衫领口翻平,翻了又翻;再过去,一个年轻媳妇往丈夫袖子里塞了两只煮鸡蛋,塞完了又掏出一只,剥了壳,非叫他当场吃了。

    那个茶棚里的胖书生也在,挎着考篮从人缝里挤过去,嘴里念念有词:“孝道、德行、钱粮……孝道、德行、钱粮……”

    卖考篮摊子前头那位白发老者,也站在队里,孙子替他捧着那只缠了新提绳的旧考篮。钱惠娘瞧见了,从怀里那摞炊饼里抽出一个,塞进孩子手里。老者愣了愣,冲她拱了拱手。

    钱惠娘多问了一句:“老先生也是今儿进去?”

    “进去。”老者笑了,“考了几十年了,进去惯了。”

    姜昭提着考篮,站在木栅前头的人群里。

    批文揣在袖子里,她隔着袖子按了按,纸还在。

    木栅里头,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是龙门,门洞黑沉沉的。门里传出号军唱名的声音,叫高墙一拢,嗡嗡地响。

    门楣上的漆剥了好几块,檐下挂着两盏大灯笼,把门洞口照得一片红。

    前头的人一个接着进了木栅,轮到她跟前了。

    手心里全是汗,考篮的提梁缠着新布,叫她握得发潮。门里头的唱名,她这回听清了,平江府某某,湖州府某某。

    她回过头去。

    一家人站在她身后,谁也没说话。

    爷爷拄着拐杖,身子往前探着,像是要把她再看清一点。苏梧站在姜知让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胳膊上。大哥抱着胳膊,整张脸绷着,硕哥儿站的笔直冲她笑。大伯母怀里搂着一摞油纸包的炊饼,三婶在旁边替她扶着。

    人群边上,程琛把姜蕙护在身前,替她挡着往前挤的人。程瑞站在他哥旁边,两只手揣在袖子里,难得一句话也没说,只冲她使劲点了点头。

    姜昭看着他们,咧开嘴笑了。

    “我进去了!”

    姜鹤年把拐杖往地上一点,冲她抬了抬下巴。

    她转过身,提着考篮,走进了木栅。

    甬道两边插着火把,火光照在青砖墙上,墙皮上留着雨水冲出来的印子。队伍慢慢往龙门挪,有人在咳嗽,有人把考篮换到另一只手上,又换回来。

    她紧跟着前头的人,心口咚咚地跳,跳得耳朵里都听得见。

    门里头,号军又唱了一个名字。

    “平江府,姜昭——”

    她抬起头。

    “在!”

    她提起考篮,大步走进了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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