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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告别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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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显得我清高。”

    他捧着手炉,在屋里踱了两步,站住了,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那诗赋,已经大有长进了。”

    姜昭愣住了。

    进山那一年,她的律诗叫他拿朱笔从头划到尾,赋里一韵押错三处。

    “稳扎稳打。”方夫子拿手炉指了指她,“别临场想出彩,照着你如今的样子写,问题不大。”

    姜昭站直了,深深作了一揖:“学生记下了。”

    方夫子把脸转开,冲窗外摆了摆手:“去吧去吧。下回下田,那只粪筐没人替我背了。”

    宗副山长的屋子在藏书阁后头,竹廊尽头那一间。屋里只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架子律例,炭盆烧得不旺,冷飕飕的。

    姜昭把那架大理石砚屏搁在书案上,石纹天生是一片远山。宗副山长看了一眼,点了一下头,从书案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叠纸,搁在砚屏旁边。

    纸不厚,拿一根麻绳扎着,纸边已经有些发黄。

    “拿去。”

    姜昭解开麻绳。

    头一页是一张外舍的平面图,东头一间,西头一间,拿朱笔圈着。

    往下是一页一页的记录,写的楷书,一笔不苟,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盖着一方小小的私印,印泥有旧有新。

    林述,冯安……那一夜的火。

    “当年你在灰里蹲着看油痕,我在台阶上看着你。”宗副山长的声音平平的,“后来我自己又查了一些。查的这些,只有山长、我,还有当时的何副山长知道。”

    翻到当中一页,她停住了。

    “当夜西边夹道口,有一个斋夫,叫人撞了一个跟头。”宗副山长拿指头点着那一行,“撞他的人往内舍那边跑,是章世勋。斋夫爬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回头一看,外舍那边还是黑的。又过了好一阵,才红起来。”

    姜昭抬起头。

    她当年拼上了章世勋那一晚的来去,拼不上的是那两把火:东头一把,西头一把。

    她一直当是他。

    可他离开的时候,外舍还没起火。她原先认定的经过,至少有一处对不上。

    章世勋前脚走,火后脚才起,中间隔着“好一阵”。这一阵里是他又折了回去,还是外舍那边另有人在?

    炭盆里噼啪响了一声。姜昭的后脊梁慢慢凉下去:“那一阵里,还有谁在?”

    “不知道。我查到这里,线索就断了。”宗副山长按住那一页,“这件案子,出在书院。根在朝堂。当年我为何不让你查,你明白么?”

    姜昭把那叠纸合上了。

    那一年后山的亭子里,她劝林述,没有足够把握的时候,别轻易踏进去,路就在那儿,跑不了。后来林述去藏了。她把他藏的东西收进自己的箱底,劝自己的,也是这一句。

    “学生知道。”她抬起头,“没有足够力量的时候,你保护不了任何人,更别想要什么公道公平。”

    宗副山长看着她。

    “我也有过不管不顾的时候。”他把手搁在膝盖上,声音还是平平的,“那时候我在提刑司,手上一桩旧案,明知底下压着冤枉,压着它的人,官比我大得多。我咽不下这口气,非要翻。”

    “肯出来作证的一个老仓吏,没等到开堂,死在了牢里。跟我一道查的两个同僚,一个贬去了岭南,一个到如今还没起复。”

    他停了一停。

    “案子到底没翻成。那几个人,是叫我一腔火气拖进去的。”

    窗外的竹子叫雪压弯了一根,“啪”地弹起来,抖落一片雪。

    姜昭把那叠纸重新扎好,搁在膝上,两只手压着。

    “你当年找着的东西,你收好。这些,你一并收着,什么时候动,你自己掂量。”宗副山长一字一句,“若是有一天,你到了能动它的时候,若是你用得着,若是我还活着——”

    他顿了一下。

    “我下山。”

    姜昭站起来,把那叠纸揣进怀里,贴着心口放着,退后两步,撩起衣摆跪下去,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宗副山长坐在书案后头,没扶也没拦,受了。

    山长的院子里,那棵老柏底下落着雪。

    沉山长坐在檐下,膝上盖着一条旧毡子,看着她把两套茶具搁在石桌上。一套是龙泉的青瓷,一套是程家窑上烧的豆青,素素净净,一点花纹也没有。

    旁边挨着两只锡罐,一罐湖州的顾渚紫笋,一罐自家茶山上今年头一拨的雨前,拿桑皮纸封了三层口。

    山长伸手把那套豆青的拿起一只来,对着雪光看了看杯沿。

    姜昭站在石桌边上,怀里那叠纸贴着心口,还是凉的。

    山长把那只杯子放回去,抬起头来,只说了一句:

    “往后,好好做官。”

    姜昭微微张嘴,那一声“是”到了嗓子口,哑了一下才出来。

    她跪下去,磕了一个头。

    起来的时候,山长已经低下头,拿指甲去挑那只锡罐封口上的桑皮纸了。

    走的那一日,雪停了,天是晴的。

    山门外那棵老银杏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冰凌,叫日头一照,亮晶晶的。

    要走的六个人站成一排:姜昭、张惟明、卢景明、秦墨,还有上舍那两位师兄。书箱、包袱都捆好了,搁在山门外的骡车上。

    山长拄着竹杖站在台阶最上头,几位先生站在他两边。封先生拢着袖子,袖口里透出一缕印香的味道,方夫子两只手捧着手炉,捧在胸前。

    留下的人站在台阶底下,把路让了出来。焦长风站在最前头,嘴抿得紧紧的。

    姜昭回过头,往山上看了一眼。

    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去,拐一个弯,钻进松林里。松林后头露出讲堂的一角飞檐,檐角上积着雪。再往后,是上舍那一片灰瓦,瓦底下是她那个院子,那棵老梅这会儿大概还压在雪底下,等着开花。

    她转回身来,整了整衣襟,冲着台阶上的山长和先生们,深深一揖。又转过身,冲着台阶底下的同窗们,深深一揖。

    直起身来的时候,台阶上下静悄悄的。

    焦长风的嘴唇动了一下:“姜昭,你……”

    他没说下去,把脸转开了。展鹏举拿胳膊肘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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