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道光柱从四面八方射下来,灰在光柱里翻跟头。
台上那条红纸横幅贴得正儿八经,上头写着新城区文艺汇演。
台板上,一个男人正跪着,手按一块翘起来的松木地板。
是周子良。
他裤腿挽到膝盖以下,一件白衬衫袖口卷了两折,嘴里叼着四根铁钉,手里拎一把老榔头,敲一下,顿一下。
台下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排练的学生,周围忙碌的搬运工在一段一段的布置。
赵雨薇站了好久才平复了心情。
她本来是很担心他的。
她来之前想了七八种可能,最好的那一种,都是他很憔悴。
可现在这个样子,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一个面对刚要兴起的矿业被人直接夺走胜利果实,面临破产的老板。
“哎?来了。”
周子良把钉子吐到掌心,抬头笑了一下:“正好过来帮忙来。”
“张一凡说你在这儿。”
赵雨薇走上台阶,在他脚边站定,陪他一起蹲下来,将一旁的钉子都帮他拿过来:“学长……你在这儿干什么?”
周子良一脸的不情愿:“这不是帮忙嘛,我爸是总导演,我被拉来帮忙了。”
“子良,哎哟!”
台上蹿出个人来,脑袋上别了三根柏树枝,胳膊腿裹在一件深绿色、用旧窗帘缝起来的大布袋子里,走一步哗一声,动作像棵正在被台风摧残的树。
张一凡。
“学姐?”
张一凡看到方瑜,立刻愣住,随即又蹦又羞:“你先别看,这服装还在改……化妆组老李说我一根树枝插得不够,硬给我插了三根,刚才有个小孩以为我是扫把。”
方瑜左右看了看:“你这演什么?”
“我演树。”
“……树?”
方瑜以为自己听错了。
张一凡挺了挺胸,绿布哗一下:“他是烈士,我是烈士故居。”
这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每说一次得意一次,眼珠子都亮着。
周子良低头敲钉,肩膀抖了一下,忍住没笑出声。
“子良啊,导演嘱咐了,说您把后面那场戏的词儿精简了一半,让您再上后头确认一遍。”
张一凡学着老师的样子,把嗓门压得很低。
周子良说:“删了就删了,确认毛啊。”
他把最后半颗钉子敲进去,翻身下台,顺手抹了两个巴掌把灰拍干净:“创作者得有态度啊。你俩别傻站着了,过来搭把手。”
赵雨薇和方瑜大眼瞪小眼,两个人本来是来安慰人的,怎么转眼就变成帮工了?
乱七八糟忙了一下午,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晚上七点整,手风琴一响,礼堂里的人都伸直了脖子。
前三排坐着区里几个头头脑脑,茶缸并着茶缸,水汽一溜。
后面是学生、工人家属。
舞台的红灯泡一打,前后台中间那道布帘子后头挤着七八个人,脸上抹着铁红粉混凡士林的妆,一人一个大白牙。
周子良一身对襟旧褂子,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骨节。
他站在侧幕条边上,没念词,也没深呼吸,手垂着,跟等人叫号吃饭似的。
赵雨薇坐在偏后,看见他一抬脚,走出去了。
堂里一下就静了。
“我叫多松年。”
他开口之后的声音,赵雨薇听着一愣。
周子良从头到脚都不像是个正儿八经的角儿,可当他迈步走出来的时候,虽然声音不如之前的主角浑厚,形体不如前面扮演李大钊和乌兰夫领袖那样正派。
周子良有种魔力,他就算是演一个配角,也能一把抓住你的眼睛。
“松树的松,年景的年,今年二十二岁。”
剧本里原来不是这句。
台下没谁知道,台旁那位写词的老师两只手一下抓住幕布。
接着,那个本该拍桌、瞪眼、把嗓子提起来的青年,就这么站在一束光里,把他的家、他的国、他的二十二岁,一样一样地说出来。
到“我这一生,只做了一件事”那句的时候,前排有个老太太捏紧了手里的手绢。
敌人上来了。
两个戴礼帽的,嗓门大得像砸锅,他们照着本子嚷:“你招不招”。
周子良被打得往后一仰,是那种脸先侧过去、后脖颈子才跟着的仰。
全场人的心跟着那半边脖子,全给扯了过去。
“招?”
他慢慢扭回头来,嘴角有点破,坚毅地笑了一下:
“你们砍得断一棵树……”
他身后张一凡演的树浑身一激灵,大幅度得抖动了一下。
“哗”。
周子良没受影响,继续激昂慷慨地说:“砍不断我们中华儿女的血脉!”
张一凡的树当场抖得厉害,赶紧憋住,往旁边一偏,硬生生把憋不住笑的抖,演成了被风刮的样子。
台下有个小男孩小声说“这树活了”,被他妈捂住了嘴。
最后一场,树底下。
周子良倒下去的时候,被树枝缓缓接住。
张一凡一米八的个子,裹着绿布,头上三根柏枝,弯得跟折竹竿一样,全场的目光放在他身上。
树的台词只有一句,写在剧本最末,是全剧最重要的一句。
他弯下腰,先把绿布掀开一角,把倒在地上的多松年裹进去,然后两只手托着他的后背。
底下有人开始抹眼泪。
“我们的未来……”
他嗓子变调了,变得他自己都不认识。
他明明排练了一百遍,排练的时候还想笑。
“一定会更加美好。”
他没笑出来。
不只没笑,眼泪还掉了。
一滴正好掉在周子良脸上。
周子良朝他啐了一口,报之以李。
赵雨薇听见自己身边有人在抖着喘,一整排的人都在吸鼻子,掌声从第三排开始,一路烧到最后一排,烧了整整两分半钟。
后台,编剧老师抓住周子良的胳膊,激动得都是汗:“子良子良,你把后面一大段全删了!你咋不说啊,那么多台词你都忘啦?”
周子良接过毛巾,擦了擦脸:“太长了我背不住啊。”
“起来了。”
周子良把张一凡拽起来:“烈士故居,你哭成这样,人家还以为树漏雨。”
“你他妈的。”
张一凡抹脸:“以前只觉得抗日英雄厉害,这扮演一下,感情都不一样了,他和我差不多大啊,你让我去死我都不敢呢,你看看人家这气概,这才是真气概啊。”
第78章 老年活动中心的烈士-->>(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