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虽没做过账,但知时下做账与后世差不多,日记流水、月计季考、年底总清。上个月是去年腊月,这几本草流肯定已汇总归档。
宋写算不拿本月的新草流与他,偏拿上月的与他,那点为难的心思,昭然若揭。
遂顺势扮出拿低做小之状,寇显忠坐将下来,先将客簿打开,一边低头翻阅,一边磨墨。
不多时,墨磨好,铺了纸在手边,提起毛笔,就从上月初一开始,将一笔笔的收支计算起来。
“你在做什么?”宋写算不见他取算盘,探身来瞧,却见他画些不知所云的符号,上下排列,第二列前画个十字,下边一横,底下又是类似的符号,皱眉道,“让你算账,你乱画些甚?”
“宋兄,我不爱用算盘,自来算账,都是如此。”寇显忠头也不抬,随口答道。
宋写算看了半晌,仍不明白他画的是什么,然见他翻着账本,落笔如飞,不像胡来,冷笑了声:“果是员外器重的,算账不用算盘。随你吧,下工前莫耽误与我。”“咚”地坐了回去。
正月节日多,又连日下雪,住店的客人无几,没新账簿需要整理。
宋写算从书袋里抽出本《重和御试策粹》,往后一靠,就着窗边光亮,摇头晃脑看了起来。
却这宋写算心神都落在了去岁新科进士的锦绣文章上,没有注意到,随着时间流逝,寇显忠的神色渐渐有了变化,不再是起初的不免敷衍之态,变得专注了起来。
这账本,有意思!
客簿上登记的入住客商,端的来自五湖四海,近则河北、京畿、山东诸地,远则江南。
带来榷场贩卖的货物也是五花八门,茶叶、丝织品等大宗不说,还有产地南海的香药、犀角等,——甚至原产西夏等地的肉苁蓉这样的补肾物。
这些时日,寇显忠虽常来这条街寻零活,但榷场歇业,外地商人多已还乡,榷场里向辽方卖些什么、商人都来自何处,他并不很清楚。
现在才知,货物种类如此复杂,商人来源如此广远。
若说刚开始算这些账,还只是为计策能尽早得行,随着越看越多,寇显忠品出了不同的味道。
宋写算只把这账簿,作为刁难他的工具,他分明从中觉出了深藏的价值。
萧衍卿的这无比邸店,哪里仅是个邸店?
商人走南闯北,消息灵通。
往小里说,俨然是雄州一地的商情集散地。
往大里看,对有心人来讲,乃至可以说是整个大宋各地、各种情报的汇聚之所。
难怪萧衍卿能在雄州恁地豪横,他靠的绝不仅是牙行里撮合交易的那些抽成,也不只走私的暴利,这邸店每日汇聚的各路消息,怕才是他立足雄州,黑白通吃的根本!
萧衍卿手底下共做着三宗买卖,明面的榷场中介撮合、几家店铺和暗地的走私。
牙人,需有身家和官府发给的凭证,寇显忠做不了。店铺伙计,就像杨四不愿在邸店做工一样,月钱只够用,办不了别的事。再外便是给萧衍卿做个长随,寇显忠更不考虑。
故他原先的念头是,如能将那内奸顺利查出,取得萧衍卿信任,便提出愿意还做走盐的勾当。当然,不再是脚夫,也不是把头,凭献计查奸之功,纵便掌事起始做不了,副掌事应不成问题。
但现下,寇显忠的念头有些转了。
不是走盐不干了,而是这无比邸店的消息之利,——日后倘有机会,他有没有办法借用一二?
若待借用,又怎么借用?
日色偏移,不觉已近午时。
寇显忠看得入神,连宋写算出去吃饭都不知道。
却就在翻过一页,正看到腊月十一,“辰时,客田仲文,成都府……”此栏时,忽地感到有点不对劲,才觉外边喧闹的大堂,蓦地陷入了寂静。
头还没抬,紧接着便是桌椅乱碰,脚步杂沓、许多人嚷叫着奔出堂外去的更大动静炸响。
“国信司捕人了!”有人兴奋叫道。
——
1,架儿:在茶坊、酒肆、妓院等场所借兜售食物向阔客索财的市井群体。这类人员常穿破旧蓝缕衣物,以兜售瓜子、果品等物品为名,向客人强行索要财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