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一块屋顶的瓦,用的都不是凡人的法子。
那天傍晚放学后,阿鱼没有马上回家,而是留了下来,帮渡先生把散落的工具收拾好。
祠堂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夕阳从窗格里斜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先生,”阿鱼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认真了几分,“你真的会一直留在这里吗?”
渡先生正把书卷归拢到架子上,闻言动作顿了顿。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丫丫娘说,外乡人都是待不久的。他们来了,又走了。她说你早晚也会走。”
阿鱼低着头,把一根芦苇叶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我从小就没有爹。我娘生我的时候死了,我阿婆把我养大。村里人都说我命硬,克爹克娘,活不过十八。所以没人愿意跟我玩,除了丫丫,但她也是偷偷跟我玩的。”她说着,抬起头,看着渡先生,“只有先生你,愿意教我写字,愿意让我每天来找你。你要是也走了,我就又一个人了。”
渡先生站在书架前,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他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阿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笑着说“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他开口了。
“阿鱼。”
“嗯?”
“我不会走。”
阿鱼眼睛一亮。
“真的?”
“真的。”渡先生转过身,夕阳落在他脸上,他看着她,目光很认真,“至少在你十八岁之前,我不会走。”
阿鱼愣住了,随后脸上的笑容比夕阳还要灿烂:“十八岁?那还有三年呢!那说好了,三年之内,你都不许走!”
她跑过来,伸出小指头:“拉钩!”
渡先生看着那根伸到自己面前的小指,顿了一下。
“拉钩”这个动作,于他而言很陌生。他活了很久,久到已经记不清上一次跟人做这种幼稚的约定是什么时候了。
但他还是伸出手,跟她勾在了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阿鱼认真地念着,然后用力地晃了晃两人的小指,“谁变谁是小狗!”
渡先生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唇角微弯。
“好。谁变谁是小狗。”
阿鱼心满意足地松开手,蹦蹦跳跳地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又转过头来。
“先生。”
“嗯?”
“你今天修屋顶的时候好帅。”
渡先生被她这冷不丁的一句夸得微微怔住。
阿鱼冲他眨了眨眼,然后一溜烟跑了。
祠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渡先生一个人站在暮色中。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小指,那里还残留着方才她指尖的温度。
他苦笑了一下。
十八岁之前不会走。
可是阿鱼,你的十八岁,就是你的死期。
他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那张写满“渡”字的宣纸,翻到背面,看着那个被他补上的“祭”字,指尖微微收紧。
“我到底是来渡你的,”他低声自语,“还是来送你的。”
暮色渐深,海风从窗格里灌进来,吹得那罐白花轻轻摇晃。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那张纸重新折好,贴身收了起来。
夜深了。
阿鱼躺在自己破旧的小木床上,手腕上的红绳散发着微弱而持续的暖意。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陷入了梦乡。
梦里,她站在一片深不见底的海底,脚下是密密麻麻的白骨。远处有一座巨大的黑色祭坛,祭坛上放着一支白玉簪。
她走过去,想拿起那支簪子。
一只手从黑暗中伸出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别碰。”
是渡先生的声音。
阿鱼猛地惊醒,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她坐起身,窗外月色正好,远处隐隐传来海浪的声音。
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在月光下,那根红绳似乎比白天更红了一些,像是吸饱了什么东西。
“奇怪的梦。”她嘟囔了一句,倒头又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