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船头,先看顾青河的手背,再看他的门。
「今夜点门。」
顾青河手里的抹布停住:「点什么门。」
「河点门,不点人。」老简说,「后街,第十七户。它喊一声,门不会应。门没有嘴。」
「那我应。」
「你应,账上就添第二十笔。」老简说,「你现在是户,户应一声,河记两笔:一笔名,一笔欠。」
顾青河把抹布搭在门框上。
「你既然来了,就是带着法子来的。」
老简从怀里抽出一张纸。
纸是白的,一寸厚,边缘毛糙,像从账卷上裁下来的衬纸,没写过字。
「空字顶门。」他说。
「行里禁的。」
「行里禁,是因为没人顶得住。」老简把纸摊在膝盖上,「取一张没沾过墨的白纸,用清水,画一个门字的框——不写心,不写里头的横。就画外框。画完贴门楣正中,压三枚铜钱。」
「贴上是干什么用的。」
「河点门的时候,先认字。它看见门楣上有个门字,就不往下看人。」老简说,「它认字,不认人。」
顾青河看着那张白纸:「顶多久。」
「顶上就摘不下。」老简说,「这不是挡一宿的事,是让这扇门从此只认字。门里的人是户里的,出得去,进得来。门外的人,谁也别想进。」
「谁都进不来。」
「谁都进不来。」
顾青河想了想。
「那我的外卖怎么办。」
老简没反应过来:「什么。」
「送外卖的进不来,我就得自己出去拿。」顾青河说,「行,那我搬个凳子坐门口。」
老简盯着他看了两秒,没笑,从船底摸出三枚铜钱。
「想清楚了。」他说,「这三枚压上去,你家就没有客了。」
「我家本来也没客。」
顾青河把白纸拿进屋,铺在八仙桌上,取一碗清水,拿一支新笔,蘸水。
画门框,行里叫起框。一竖,一横,一折,一竖。
第一笔下去,笔尖很稳。
第二笔稳住,第三笔却像踩在冰上,笔杆往前滑了一寸。
第四笔,笔自己动了。
顾青河的手被带着往上走,一笔,又一笔,笔画在纸上落下来,一个接一个,密得很。他咬着牙往回拽,拽不动,整条右胳膊是别人的。
白纸上很快就满了。
不是门框。
是一个名。
顾青河盯着那个名,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见过这个笔路。奶奶留下的那本册子,缺页那一页的茬口上,留着半个字的收笔,起笔重,收尾带一点挑,跟这种写法一模一样。
纸上写的是奶奶的名。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不紧不慢。
顾青河站着没动,一下一下地数。
数到第十九下,敲门声停了。
「谁。」他说。
门外有人答,声音不高,像刚从很深的井口传上来。
「我是来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