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这趟差事,认了就下不来。」
「那谁落。」
「你。」他说,「或者你奶奶回来落。」
顾青河笑了一声,笑得不太好听。
「我奶奶走了三年。」
「走了三年。」那人点头,「所以她那一笔,还没结。」
老栓把篙子提起来,扛在肩上,往堤上走。
「你们慢慢说。」他说,「我天亮要出船,得去睡两个时辰。」
顾青河喊他一声。
老栓站住,没回头。
「册上写三日。」顾青河说,「你在船上说的是三晌。到底哪一个。」
「册是册上,河是河上。」老栓把篙子往上颠了颠,「河不等册。」
他走远了。雾把他吞了半截,剩半截肩还在动。
堤上只剩两个人,和一双鞋,和一册子没落满的名。
顾青河把名册叠起来,塞进内袋,贴着胸口。
「我还有事问你。」
「你问。」
「这行当里,谁定的规矩,说干鞋不许认人。」
那人蹲下去,把湿鞋拎在手里看了半天。
「定规矩的人已经不在了。」他说,「可她定得对。鞋干之前,穿鞋的还算人。鞋干之后,穿鞋的就不是了。」
「那现在这双,算干还是湿。」
那人把鞋举起来,在雾里晃了晃。鞋尖不淌水了,鞋底还是暗的。
「半干。」他说,「还有一夜。」
顾青河盯着那双鞋。
「一夜之后呢。」
「一夜之后,天就亮了。」那人说,「天亮,河上开第二道空门,要有人拿名字去换。换不回名字,这一门开的就不是门,是堤。整条堤上的人,一个也算进去。」
他把鞋轻轻放下,两只并齐,鞋尖对着河。
「顾家第三代的牌,昨夜翻的面。」他说,「你奶奶当年为了让它不翻,替人补过一次名。补一次,管八年。八年的账,今天到期。」
顾青河站在原地,手指摸到内袋里那本名册的边。
他忽然明白名册上为什么有半个字。
那半笔看着像占位。
其实那是有人替他,提前把位子占住了。
「谁替的。」
没人答。
他抬头,堤上空了。雾还在,石头还在,鞋还在,只有那把刻刀插在他腰后,刀柄上的绳被河风吹得轻轻摆。
他把名册翻开,对着那半个字看了很久。江风从背后过来,纸角一下一下拍他的手背,像在催他落笔。
「我要是把这册子烧了。」他说。
没人答。
他自己也知道不成。名册不是别的纸,纸烧了还有灰,灰沉进河底,河照样记得。
他把刻刀反过来,用刀背在那半个字上敲了一下。声音是实的,不带空——占位的那个人,真躺进去了。
天边发白,鸡没叫。
顾青河蹲下去,把鞋重新包进布,塞进怀里。
鞋还带着一点温度,不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东西该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