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不穿鞋。」她说，「在船上收缆绳，光脚。上岸才穿。这双鞋他穿了六年。」
「给他穿上。」顾青河说。
「泡成这样，穿得上吗。」
「穿不上也得穿。」他说，「河认鞋不认脚。」
韩秀云蹲下去，一只一只往脚上套。脚背肿着，套到脚踝就卡住。她用手掌拍，拍得很轻。
顾青河把那枚从掌心取出的铜板拿到灯下。
铜面上一层绿。他用指甲刮了两下，刮出字来。
正面刻的是两个字。
二十一。
老栓的手伸过来，把铜板拿过去，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
「这是第二十一枚。」他说。
「前面二十枚呢。」
「十九枚在他兜里，给你当定钱。」老栓说，「第二十枚在碗底下，写着顾、代。这枚是二十一。」
「二十一是什么意思。」
老栓没立刻答。
他把铜板往船板上一放，铜板和木头碰了一声，很闷。
「河一年收一个名，收十九年。」他说，「十九根桩，十九个名。桩满了，就要有人替河看着。」
顾青河看着船板上那枚铜板。
「二十那枚已经有人替我应了。」他说，「二十一这枚，是谁的。」
「这枚是从他手里掰出来的。」老栓说，「攥在手里，就是没交出去。他攥了七天，攥着不交。」
「他想交给谁。」
老栓抬头看他。
河心那盏灯还在，灯火矮了，只剩一点。
灯柱上，第十九道刻痕的位置，多了一道。
第二十道。
苏见微站在岸上，把记录仪举起来，屏幕亮着，写着「存储已满」。
她把机器放下，掏出手机，镜头对着河心，拍了一张。
照片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黑。
「局里明天要报告。」她说。
「你怎么写。」
「我写河面发现男性尸体一具，无主转为有主，家属认领。」苏见微停了一下，「灯不写。」
顾青河点了下头。
韩秀云把账本从围裙兜里摸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笔咬在嘴里，写了两行。
写完她把本子举起来。
「今天，人回来了。」她说，「账划了。」
她把笔收进耳朵后头，抬头看顾青河。
「三百我转你。」
「转。」
「你上回说不收。」
「上回人没捞上来。」顾青河说，「这回捞上来了。」
手机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还亮着，亮了半分钟，黑屏了。
顾青河抠出卡，甩了两下水。
「这回屏是真得换了。」他说。
老栓把尸身盖上麻布，蹲在船头，把那枚铜板捡起来，塞进顾青河手里。
「二十一这枚，你收好。」他说，「别搁兜里，贴身放着。」
「为什么。」
「二十那枚替你应了，你还欠一笔。」老栓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二十一这枚是下一次的号。河已经把号给你了。」
顾青河捏着那枚铜板。
凉的，比另外十九枚都凉。
「什么时候。」
「灯灭的那天起，算头一夜。」老栓说，「九夜之后，你要来点灯。点上了，号就销。点不上，这号就长在你身上。」
河心那盏灯的火，最后矮了一下，灭了。
水面平得像一块铁。
顾青河站在船头，掌心的水线又绷了一次，绷得不疼了，只是紧。
他低头看那枚铜板。
背面不是「代」。
背面刻着一个日子。
八月二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