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座上那盏灯的罩子,锡补的地方被火烤得发亮。顾青河看着那一道补痕,忽然想起一件事。
奶奶那只锡盒里头,压着一片锡皮,边上剪出一个豁口。
他小时候问过那是什么。奶奶说,是补灯用的。
「灯是我的。」他说。
这句话一出口,河面上的雾散了一层。
灯下那个人的肩膀动了一下,接着整个人往旁边退了半步,退到灯柱后头去。
灯柱从水里立起来,青黑,上面有十九道刻痕,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顾青河的手心全是汗。他把桨重新拿起来,划回桩子边。
「灯是顾家的。」他一上船就说。
老栓看着他,没说话。
「灯罩是锡补的,补痕跟我奶奶那只锡盒里的锡皮对得上。」顾青河说,「三十年那笔不是账,是押。她把灯押给河,河替她看着下游三里。押期一到,灯要赎。」
「赎灯要什么。」苏见微问。
「三样。」老栓开口,「名、鞋、火。」
「什么名。」
「欠账那个人的名。」老栓说,「河认名不认人。」
顾青河往岸上看了一眼。
韩秀云站在棚子口,手里拎着一样东西,正是那双刷干净的解放鞋。
「鞋有了。」他说,「火我这儿有。名在他账上。」
他把桩上的十八枚铜板一枚一枚抠下来收进兜,只留最后一枚捏在手里。
「蒋大勇的账,前十八笔我对完了。第十九笔不是他的。」他说,「现在我要把他从这十九笔里摘出来。摘名要报,报了要应,应了要断。」
「断什么。」
「断他跟河的那根绳子。」
顾青河脱掉外衣,把红绳在腰上绕了两圈,系成死结。
「你在水底待多久。」老栓问。
「那要看绳子拴在哪儿。」
他吸了一口气,翻下水。
水比前几回都冷。冷得不是温度,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里挤的冷。
他睁着眼往下沉。
河底不是泥。
河底立着桩。
一根一根,短的,只有半人高,从河心往外排,排成一个圈。每根桩上缠着麻绳,绳子都松了,垂在水里晃。
顾青河数了数。十九根。
第十九根桩上,绳头拴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蓝布褂子,脸朝下,头发在水里散开,一根一根飘着。左脚上还挂着一只解放鞋,鞋帮上的泥壳泡散了。
顾青河游过去,摸到那人的手腕,把绳头解开。
绳子一松,尸身往上抬了半尺。
那只手一直攥着。顾青河一根一根把手指掰开。
掌心一枚铜板,绿的,锈得厚。
他把铜板收进贴身的口袋,抓着尸身的后领往上带。
红绳在腰上勒得紧。上到一半,他看见那十九根桩的顶上,都有一道刻痕。刻得很浅,被水磨平了。
到水面的时候,他呛了一口。
「绳。」老栓在船头喊。
苏见微的探照灯扫过来。光打在尸身上,蓝布褂子已经泡透,贴在背上,露出肩胛的骨头。
两个人把尸拖上船板。
韩秀云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台阶口,站在离水三步的地方。
「让我看。」她说。
顾青河把尸翻过来。
脸泡了七天,已经胀了,颧骨还在,鼻梁上那道旧疤还在。
韩秀云看见那道疤,膝盖软了一下,手撑住了台阶。
「左手。」她说。
顾青河把左手抬起来。
小指只剩两节。
她把那双解放鞋放在船板上,鞋尖朝着尸身,摆得很正。
「他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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