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秀云的身子晃了一下。
顾青河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那人侧面。
「手伸出来。」
那人没动。
顾青河伸手去抓他的左手。抓到的一瞬间,那只手冰得像刚出水的石头,可皮肤是干的,干得发涩。
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摊在灯下。
十根指头,一根不缺。
「大勇左手小指断过一截。」韩秀云在他背后说,声音抖得不成句子,「三年前绞绳绞的,剩两个指节。」
韩秀云从他背后往前挪了半步,眼睛红着。
「那天他没吃饭。」她说,「收摊的时候还剩半锅面,他说留着明天热一热。半夜我醒了一回,床边是空的,门开着,风把账本吹到了地上。」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擦不干。
「我追到河边,只看见水上有个圈,圈一会儿就平了。」
顾青河把那只小指捏在手里。
三个指节,指甲齐全,指甲盖底下干干净净,连一点泥都没有。
那人把手抽回去,收进袖子里。他收得很慢。
「你看错了。」他说。
「我没看错。」
「我不是蒋大勇。」
排档里的抽气声停了。油布棚外的河水在响,一下一下拍着桩子。
「蒋大勇我替他应了。」那人说。
顾青河站着没动。
「应什么。」
「应账。」那人说,「他在河底,账在岸上,账没人应,就一直响。」
他抬起眼皮。
「顾青河。」
三个字,念得很平。
「船底第十九行。」
顾青河的指甲掐进掌心。他没退,反而往前半步,把凳子踢开。
「你既然认账,那就好办。」他说,「账我收钱。你替蒋大勇应,那你就是活人身上的账,不是人。」
那人看着他。
「活人我不捞。」顾青河说,「你走到哪儿,我不管。你要坐这条凳子,先付定钱。」
「多少。」
「三百。」
「贵。」
「明晚对账,我要下河。」顾青河说,「河底下有一笔账要还,你还得起,我少收你一百。」
那人把左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往桌上放了一小把东西。
铜板。湿的,长着绿锈,一枚一枚摞着,摞得不整齐。
「数。」他说。
顾青河没数,先看了一眼老栓。老栓在五步外站着,右手在背后比了个手势,三根手指,往下压。
意思是收。
老栓从五步外走过来,把那枚铜板从顾青河手里拿过去,就着灯看。
「河收定钱,收的是铜。」他说,「铜在水里不烂,账在水里不散。他给你十九枚,是告诉你明晚来对十九笔。」
「少一枚呢。」
「少一枚,你就欠他一笔。」老栓把铜板塞回他手里,「一枚都不能丢。」
顾青河把铜板揽进掌心。一共十九枚,凉得钻骨头。
「定钱收了。」他说,「明晚子时,渡口第三根桩子,你自己来。」
那人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轻,凳子没响,脚底也没响。
韩秀云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灶台边上,手扶住锅沿。
那人从她身边走过去,一直走到台阶口,没停。
台阶下面是水。他没上船,也没绕桥,一只脚直接踩进河里。
水没到脚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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