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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河心那盏灯自己转了个向。
顾青河把船撑到竹竿底下。火苗正对他的脸,灯罩补过一块锡,那道疤朝外,火光黄里头带一层青边。
他把船横在水面上,先看了一圈。
岸上的补光灯这会儿灭了一盏,另一盏照着堤面。老周的摊子生了火,火苗把堤照出一片黄。
他这才想起自己从子时到现在水米没沾。
「老周。」他隔着水喊了一声,「还有剩的吗。」
「没。」老周隔着水回,「你先忙你的,忙完了过来,我给你留一张。」
「加蛋。」
「加蛋加五毛。」
他伸手去蘸灯油。
火苗往他手心里倒了一下,没烫他。
船底顶了一记。
横着推的是浪。这一记是往上顶的,从船腰中段起,跟有人拿肩膀在底下扛了一记。
他没回头,也没出声。船底下顶船的东西,认灯不认人。搭了话,就得整宿站着陪它。
「哎。」他到底还是开了口,「轻点扛。船是我租的,弄漏了赔不起。」
船底下静了。
他等了等,又拿桨在船帮上敲了两下。
底下的动静退到船尾去了。退得慢,一路蹭着船板,像人不情愿地挪了个地方。
灯盏里的油浅得能看见底。他两指蘸了一点,没敢多沾。
油的味道不像煤油。
有点像煮过东西的水,凉,带一点腥。他闻了两下,把指头在鼻尖上按了按,那味道留在指头上不走。
老栓白天交代过一句话:销卯得用活灯油。
活灯油不是个好懂的说法。油得在火上,火还得认得它,这才叫活。灯一撤,油就死。死油化纸,化不动名。
他把黄纸掏出来。
纸对折过,折痕里嵌着一层灰,边上有水浸的圈。背面三个字在灯底下露出半边——「顾」,底下一横是新添的,墨还润着。
他把指头按上去。
「顾」化了。
化得快,黑墨顺着纸筋往两边爬,像纸上落了雨。
「成了。」他说。
话没落地,化开的地方又浮出一个字。
还是「顾」。
他重新蘸油,再按。再化。再长回来。
三回。三回里,字一回比一回上来得快,最后一回几乎是贴着他的指头跳出来的。
「你长。」他把灯搁在船板上,「我不洗你了。」
他换了块地方试。
纸角上那个「十」字的旧号,他用指头蘸了油,一下一下压过去。
「十」字没化。
不但没化,笔画外头还渗出一圈淡墨,像纸被谁从底下洇透了。
他把灯挪开,凑近了看。那圈淡墨在纸上摊了半指宽,边缘齐齐整整。
老栓说过,卯簿上的字,纸是两层的。上一层写字,下一层记账。上头一横,底下就跟着一笔。
他这才明白自己刚才洗的是什么。他洗的是上头那一层,底下的账照记。
销卯是件反着来的活。洗名要洗自己家的号——他洗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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