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池里漂浮着几团染血的棉纱,水流顺着下水道旋转着淌下。
“有财?这么快就把尾款凑齐了?”
刘医生没有回头,听着身后的脚步声淡淡说道,“我跟你说过,六万块只是手术费。后续抗排异的生物溶剂,一个月一支,每支八百界币,少一支,你儿子胸膛里那颗新心就得长满脓疮烂掉。”
陆演没有说话,只是反手将手术室的铁门反锁上。
锁舌扣死的咔哒声在空旷的手术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刘医生察觉到了不对劲。他关掉水龙头,扯下一条白毛巾擦着手,慢慢转过身来。
“你是谁?有财呢?”
刘医生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陆演遮在兜帽下的阴影里。
陆演抬起手,解开了雨衣的领扣。
雨衣滑落,露出那具干瘦、苍白、布满黄泥的躯干,以及左胸上那道歪斜如蜈蚣的黑线缝痕。
刘医生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手里的毛巾掉进了水池里。
作为主刀医生,他昨晚亲手切开了这个年轻人的胸膛,亲手取出了那颗跳动的心脏,甚至为了防止尸体变质过快引发瘟疫,他还在伤口处倒了半瓶工业福尔马林。
这是一个死人。
一个内脏被掏空、扔在三十米深废矿沟里的死人。
“刘医生,好久不见。”
陆演往前走了一步,赤足踩在冰凉的白色瓷砖上,留下一个清晰的血泥脚印。
“你……你……”
刘医生的手悄悄摸向洗手池下方的手术刀架,声音发颤,“你被蚀化了?不对……蚀化体没有神智,不可能找到这里来……”
“别拿刀了。”
陆演的身形微动。
在刘医生的手指刚刚触碰到刀柄的瞬间,陆演已经一步跨过了三米的距离。那只没有温度的大手掐住了刘医生的咽喉,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重重撞在身后的不锈钢器械柜上。
哐当!
瓶瓶罐罐碎了一地,消毒药水和止血粉末散落漫天。
刘医生双脚离地,双手拼命去掰陆演的手指,却发现对方的手像一具液压铁钳,纹丝不动。更让他窒息的是,随着距离的拉近,他听不到对方胸膛里有任何搏动的动静。
真的没有心跳。
“我弟弟陆耀,在哪?”陆演看着他,黑色的眼眸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审视道具般的淡漠。
“咳……咳……在……在隔壁……”刘医生面色发紫,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他刚……刚缝合完……麻药……还没过……”
陆演掐着他,穿过内侧的一道侧门,走进了三号观察室。
观察室中央摆着一张病床。
各种简陋的维生仪器在周围闪烁着绿光,一根粗大的输液管正将淡黄色的营养液输入病床上少年的手腕中。
那是陆耀。
十四岁的少年面色红润,呼吸平稳绵长,完全没有了以往那种咳血濒死的病容。
在少年的左胸处,贴着几块医用敷料。
透过半透明的胶布,可以清晰地看到皮肉下方,有一团有力的起伏正在规律地跳动着。
咚。咚。咚。
强健、温热、充满生机。
那是陆演的心脏。
陆演站在病床前,松开了手。
刘医生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大口大口吞咽着带着药味的空气,整个人缩在墙角,满脸惊骇地看着陆演。
陆演伸出手,指尖隔着空气,对着陆耀胸膛跳动的位置虚按了一下。
不可思议的共鸣感从他的指尖传来。
当他靠近这颗心脏时,他胸腔里那团冰冷的气旋运转速度骤然加快,原本沉寂的神经末梢像被通了微弱的电流,泛起一阵酥麻。
“原来如此。”陆演轻声自语。
这具躯体之所以能够行动,是因为这颗心脏即便被移植到了别人体内,依然与原主的神经和界脉维持着某种隐秘的量子纠缠般的连接。
心脏在陆耀体内泵血,产生的生命能量,却隔空滋养着陆演这具活死人般的躯壳。
“不能取出来。”陆演收回了手。
如果现在把心脏重新挖出来塞回自己胸膛,在这个简陋的地下黑诊所里,没有高级的超凡医疗设备,心脏很快会因为坏死而彻底失去活性。
到时候,陆耀会死,而依靠心脏共鸣维系行动力的自己,大概率也会彻底沦为一具腐烂的尸体。
陆耀成了他的“体外供能器”。
“你……你不杀他?”刘医生缩在角落里,颤声问道。
陆演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满头冷汗的黑医。
“杀他干什么?他是我的心室培育箱。”
陆演拉过一张铁圆凳坐下,从雨衣内兜里掏出那六万块界币,啪的一声扔在刘医生的脸上。
钞票散落了一地。
“这是手术费和后续的营养费。”
陆演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眼神平静,“从今天开始,陆耀的所有医疗监护由你全权负责。用最好的抗排异药剂,最好的高能营养液,把他当成上城区的贵族少爷一样供着。”
刘医生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地上的钱,又看了看陆演:“你……你出钱养着他?”
“不是养他,是养我的心。”
陆演站起身,走到手术台前,挑了一把最锋利的不锈钢手术剪,在指尖转了一圈。
“如果他的心跳低于每分钟六十次,或者因为感染出现心肌坏死……我就回来,把你的内脏一件一件掏出来,挂在门外的霓虹灯招牌上。”
刘医生浑身打了个激灵,连连点头:“明……明白!我是第七工区最好的外科黑医,只要药剂跟得上,我保证这颗心脏能在他体内活蹦乱跳!”
“还有一件事。”
陆演指了指自己胸口那道粗糙的黑线缝痕。
“昨晚在第七工区的废矿沟里,除了陆有财,还有谁接触过我的尸体?”
刘医生盯着那道伤口,推了推眼镜,仔细辨认着那些黑色的线头。
他的脸色突然变了变,甚至比刚才被掐住喉咙时还要难看。
“这……这是‘缝皮人’的死灵缝合法。”刘医生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不可名状的存在,“第七工区地下黑市的幕后掌控者之一……那位常年在矿沟深处收集‘特殊死者’的无面巫医。”
“缝皮人?”
“对……传闻他拥有一件来自界外的超凡遗物‘生体织机’,专门寻找死于背叛、胸腔被剖空且怨念不散的尸体作为实验素材……你……你不是诈尸,你是被他选中的‘傀儡行者’!”
刘医生惊恐地看着陆演,“你能在没有心脏的情况下活动,是因为他用死灵黑线锁住了你的魂火!一旦黑线崩断,你就会在十秒钟之内化为一滩脓水!”
陆演低下头,看了一眼胸膛上微微蠕动的黑线。
原来不是穿越者的金手指,而是一个未知的超凡者在自己身上布下的提线。
“他人在哪?”陆演问。
“没人知道他在哪……他只通过每月中旬的‘黑潮集市’向外发布委托和收购材料。”刘医生咽了口唾沫,“下一次黑潮集市,就在三天后,地点在工区废弃的第一蒸汽机房。”
“很好。”
陆演穿上雨衣,重新拉起兜帽。
他走到病床前,最后看了一眼沉睡中的陆耀,以及那颗在少年胸膛里有力跳动的心脏。
“戏刚开场。”
陆演拉开手术室的铁门,走入昏暗的地下走廊。
雨依然在下,地下管道中传来的蒸汽轰鸣声如同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正在暮光界域的阴影下缓缓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