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信。
写给谁他没想好。
他写了三页。
第一页写的是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号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让他签的字。
说了什么话。
他当时怎么想的。
他签完以后回家怎么跟老婆说的。
第二页写的是那份假记录上每一个数是假的,真的数应该是多少。
第三页只写了一行:
我要是早八年说,我儿子今年就不用怕了。
二月十五日上午,吴师傅去了趟公证处。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没进去。
后来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方先生。”
“吴师傅。”
“你那个东西,”吴师傅说,“要不要我本人去一趟。”
“什么意思。”
“你们拿着我那张纸去做鉴定,”吴师傅说,“人家会问:这是谁写的?你怎么证明?”
“是。”方牧说,“我们正想跟您说这个。”
“那我去。”吴师傅说。
“吴师傅,”方牧说,“您要是去了,就公开了。”
“我知道。”
“厂里现在已经有人往您门上泼漆了。”
“我知道。”
“您要是去了,他们不会只泼漆。”
吴师傅没说话。
电话那头,方牧也没催他。
过了很久,吴师傅说了一句:
“方先生,我五十四了。”
“我知道。”
“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他说,“我儿子今年考大学。他考出去以后,我在这条街上,还是得活着。”
“我知道。”
“那你说,”吴师傅说,“我是闭嘴活着,还是说了活着。”
方牧沉默了几秒。
“吴师傅,”他说,“这个我不能替您选。”
“我知道你不能。”吴师傅说,“我就是想有个人听我说一句。”
“您说。”
“我这三十年,”吴师傅说,“就明白了一件事——机器不骗人。”
他停了一下。
“我签了那份假字以后,八年,我修机器的时候手是抖的。”他说,“不是年纪大了抖。是我一拿起扳手,就想起我把一个数写成了一个别的数。”
“什么数。”
“零点五。”吴师傅说,“博尧那个数是零点五。我签的那份上写的是‘各项指标正常’。正常是一毫米。”
他顿了顿。
“我把零点五写成了一毫米。”
方牧握着手机,站在弄堂里。
“吴师傅,”他说,“您要是来,我陪您去。”
“不用你陪。”
“那您什么时候来。”
吴师傅看着公证处的门。
“明天。”他说,“明天上午九点。”
“好。”
“方先生。”
“嗯。”
“我去了以后,”吴师傅说,“能不能让我见一个人。”
“谁。”
“李强。”吴师傅说,“老李的儿子。”
挂了电话,吴师傅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公证处的大门。
门是玻璃的,里面能看见几个窗口。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掏出烟,把那包烟拿出来,数了数。
还剩十六根。
他把烟揣回兜里,走了。
那天下午,方牧去了趟吴师傅的铺子。
卷帘门拉着,门上那摊红漆还在。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存进文件夹的时候,他在下面写了一行:
2月14日夜。吴建国铺子。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记住这个名字。
晚上,箱子上的数字是:
81 : 16 : 03 : 27
方牧坐在桌前,把文嫂那五本本子的复印件摊开,一页一页往后读。
读到二〇一六年五月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文嫂的第一页写着:五月三日,去厂里,门不让进。
那是一九天以后——不对,是博尧死后七十三天。
她在那时候就开始跑了。
跑了八年。
方牧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昨天在二号车间门口,老周说的那句话:
“我这八年的灰,白擦了吗。”
他现在知道答案了。
没白擦。
手机响了一声。
是老周发来的。
只有四个字:
明天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