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寄到我纽约的办公室。”
文嫂把相框接过去。
她不识多少字,但数字她认得。
她看了很久。
“这一行一行的,”她说,“是名字?”
“是名字。”
“多少人。”
“四百个。”
文嫂抬起头。
“这些人怎么了。”
“我把他们厂的价格算低了。”方牧说,“算低以后,买的人把厂关了。这四百个人丢了工作。”
文嫂看着那张纸。
她没说话。
她把纸凑近了一点,用手指顺着第一行往下划,划了大概十行,停住了。
“这个,”她说,“念什么。”
方牧看了一眼。
“赵德海。”
“这个呢。”
“李凤兰。”
“这个。”
“王有根。”
文嫂念了三个名字,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念完她把相框还给他。
“方先生。”
“嗯。”
“你不欠他们的。”她说。
方牧愣住了。
“什么。”
“你算错了价,那是你的活。”文嫂说,“关厂的是买的人,不是你。”
方牧看着她。
“文嫂——”
“你听我说完。”文嫂说,“我这八年,见过很多人替我说话。有个街道的姑娘,替我跑过三趟。有个记者,替我写过一篇稿子,写完没登出来。”
她顿了一下。
“他们都不欠我。”文嫂说,“可他们跑了,写了。我要是说他们欠我的,那就是我不讲理。”
方牧没说话。
“你也不欠他们的。”文嫂说,“你就是心里过不去。”
文嫂走了以后,方牧坐在桌前,很久没动。
他这五年里,想过很多次这件事。
他想过辞职,想过赔偿,想过给那四百个人找活。
他甚至想过给他们写信——可他不知道写给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从来没想过的是:他其实不欠他们的。
这个道理是刚才一个不识字的女人跟他讲的。
用的是最笨的话。
那天下午,方牧做了一件事。
他把那张纸从相框里取出来,摊在桌上,从头读了一遍。
四百个名字,他一个一个读。
读到第一百三十七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是个女的名字,后面工龄那一栏写着:26。
读完四百个,用了两个小时。
读完以后,他把纸重新装回相框,摆在桌上。
然后他打开电脑,把文档最上面那句话改了。
原来写的是:这次我算的不是价。
他改成:
这次我要记住名字。
那天晚上,箱子上的数字走到:
83 : 11 : 42 : 08
方牧坐在桌前,把相框往里推了推,让它靠着墙。
他忽然想起博尧十九岁那年说过的一句话。
那时候他们刚认识,在宿舍。
方牧在算一道题,算了三遍都是错的。
博尧在上铺看着他,说了一句:
“你要是算不清,就把日子抄下来。”
方牧当时说:“算什么账要抄日子。”
博尧说:“算不清人的账。”
方牧把台灯关了。
屋里黑下来。窗外弄堂里有个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
他躺下,闭上眼。
黑暗里,他忽然想起那四百个名字里,有一个他很眼熟。
不是认识。
是那个名字出现的次数。
他数过那张表上姓王的有四十一个。
姓李的有三十六个。
姓张的有二十九个。
他记住的还是数字。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慢慢来。”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