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三卷 万里孤臣 第四十一章 北门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屋原先堆柴,现在腾出来放东西。

    这半年,他们攒下来的东西,都在这个屋里。

    墙上钉着九根木钉,每根钉子上挂一样东西。

    第一根,官的结。

    第二根,一小包香灰。

    第三根,一截路引的边角。

    第四根,一枚蹄铁钉。

    第五根,一块绣品的一角。

    第六根,半截丝弦。

    第七根,一小块烧黑的木片。

    第八根,一根新的粗井绳。

    第九根,空着。

    闻人默站在屋子中间。

    他没有看。他也不用看。

    他靠听。这间屋子的每一件东西,他都知道挂在哪儿。风从门缝里进来的时候,挂在钉子上的东西会晃。

    晃的声音不一样。

    结是闷的。香灰那包纸是软的。路引的边角最轻,晃起来几乎没有声音。

    新绳子今天刚挂上去。

    它不晃。

    闻人默把手伸向第八根钉子。他碰到了绳子。

    新绳子不动,是因为它还没有垂下来。

    一根绳子要垂下来,得挂够日子。

    他把手收回来。

    “这半年,我们记了几件事?”他问。

    顾惊澜在门口答。

    “八件。”

    “第八件是今天。”

    “嗯。”

    “那第九根钉子呢?”

    “留着。”

    “留给什么?”

    顾惊澜没有答。

    叶孤鸿从院子那头进来。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是刚刚带回来的。

    是一页纸。

    纸不是新的。边上有一道撕口。

    撕口的方向是从上往下,从左往右。

    说明这页纸,是从一本册子的中间撕下来的。

    他把纸放在桌上。

    上面有字,字很少。

    两个字。

    “淮上”。

    闻人默走过来。他把纸拿在手里,用指头在那两个字上摸。

    摸得很慢。

    摸到第二遍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不是写在纸面上的字。”他说。

    “什么意思?”

    “这个字是印上去的。”

    顾惊澜走过去看。

    那两个字确实是印的。墨色比手写的匀,边上没有洇,压痕很深。

    “什么东西会把‘淮上’两个字印在纸上?”

    闻人默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照。

    纸的背面,还有一层淡淡的墨。

    是一幅图的边线。只看得见一角。

    “这个纸,”闻人默说,“是从一张图册上撕下来的。”

    他把纸放下。

    “撕它的人,把图留下了,把这两个字撕走了。”

    屋里静了一下。

    “为什么?”叶孤鸿问。

    闻人默没有立刻答。他退回屋子中间,在第八根钉子前面站住。

    新绳子还是不晃。

    “因为那两个字,是给一个人看的。”他说。

    “谁?”

    “到了淮上,那个人会来找我们。”

    【本章末 · 夜 · 城北 · 公井】

    那天夜里,五个人去了城北那口公井。

    不是四个人。

    多出来的是崔闻笛。

    他们到的时候,井台上没有人。

    顾惊澜先做了一件事。

    她没有动井绳。她蹲下来,绕着井台走了一圈。

    井台的四方石上,有四个角。

    三个角上都有脚踩的痕,深浅不一。

    第四个角上,没有痕。

    第四个角是西边那个。

    她站起来。

    “这个井,”她说,“平时没有人从西边来。”

    “那西边是什么?”雷不苦问。

    “西边是城墙。”

    叶孤鸿走到西边那个角。他蹲下去,看石头。

    石头上不是没有东西。

    有一片很浅的痕迹。不是脚踩的,是坐着的人压出来的。

    西边那个角上,有人坐过。

    坐了很多次。

    他抬头。

    从那个位置往北看,看得见城墙上的一段垛口。

    从其他三个角,都看不见。

    “有人在这儿坐着,”叶孤鸿说,“看北边城墙上那个位置。”

    “看什么?”顾惊澜问。

    “看有没有人从北边回来。”

    崔闻笛走过去。他没有看石头。他直接走到井边。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井里。

    手肘没进井口,肩膀抵着井沿。

    三息以后,他把手抽出来。

    手里是空的。

    手指上有水。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

    闻。

    又闻。

    然后他把手指在袖子上一擦。

    这个动作,跟他刚才扣药箱扣子的时候,是同一个动作。

    “井水是甜的。”他说。

    “甜的?”雷不苦说,“井水怎么会是甜的。”

    “不是甜。”崔闻笛说,“是有一点点甜。”

    他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有点慢。

    “城北这一片,一共七口井。”他说,“官井四口,私井三口。”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下午数过。”

    “这口是哪一口?”

    “这是北边数第二口官井。”

    顾惊澜走过去。

    “你数井做什么?”

    崔闻笛没有答。他把手伸进袖子,拿出一个纸包,递给雷不苦。

    纸包里有七小撮土。

    每一撮土,是从一口井的井台上取来的。

    “这七口井的井台土,我下午都取了一份。”他说,“这个习惯是我在燕京学的。井台土能告诉你,这口井最近有没有人来打水。”

    “看出来了什么?”

    “六口井的井台土,都是湿的、黑的、有脚印的。”

    “第七口呢?”

    崔闻笛看着眼前这口井。

    “第七口的土是干的。”

    干得像从来没打过水。

    可井绳是新的。

    井台上没有人说话。

    远处传来一声更点。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没有。

    雷小满站在最外头。她手里端着一只碗。

    她刚才用这只碗从井里舀了水。

    水已经喝了。

    她抬起头,看崔闻笛。

    “这水能喝吗?”

    崔闻笛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已经喝了。”他说。

    “嗯。”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雷小满想了想。

    “有一点甜。”她说。

    “还有呢?”

    雷小满把手放在自己脖子上。

    “这儿有点紧。”

    崔闻笛往后退了半步。

    他往后退的那半步,是这一天里,他第一次不是看地面。

    “你叫什么?”

    “雷小满。”

    “你家做什么的?”

    “替人试药。”

    崔闻笛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井台西边那个角,坐下了。

    就是那个有人坐过很多次的角。

    他坐下来,把药箱抱在怀里,从那个位置往北看。

    看得见城墙上那一段垛口。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