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原先堆柴,现在腾出来放东西。
这半年,他们攒下来的东西,都在这个屋里。
墙上钉着九根木钉,每根钉子上挂一样东西。
第一根,官的结。
第二根,一小包香灰。
第三根,一截路引的边角。
第四根,一枚蹄铁钉。
第五根,一块绣品的一角。
第六根,半截丝弦。
第七根,一小块烧黑的木片。
第八根,一根新的粗井绳。
第九根,空着。
闻人默站在屋子中间。
他没有看。他也不用看。
他靠听。这间屋子的每一件东西,他都知道挂在哪儿。风从门缝里进来的时候,挂在钉子上的东西会晃。
晃的声音不一样。
结是闷的。香灰那包纸是软的。路引的边角最轻,晃起来几乎没有声音。
新绳子今天刚挂上去。
它不晃。
闻人默把手伸向第八根钉子。他碰到了绳子。
新绳子不动,是因为它还没有垂下来。
一根绳子要垂下来,得挂够日子。
他把手收回来。
“这半年,我们记了几件事?”他问。
顾惊澜在门口答。
“八件。”
“第八件是今天。”
“嗯。”
“那第九根钉子呢?”
“留着。”
“留给什么?”
顾惊澜没有答。
叶孤鸿从院子那头进来。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是刚刚带回来的。
是一页纸。
纸不是新的。边上有一道撕口。
撕口的方向是从上往下,从左往右。
说明这页纸,是从一本册子的中间撕下来的。
他把纸放在桌上。
上面有字,字很少。
两个字。
“淮上”。
闻人默走过来。他把纸拿在手里,用指头在那两个字上摸。
摸得很慢。
摸到第二遍的时候,他停住了。
“这不是写在纸面上的字。”他说。
“什么意思?”
“这个字是印上去的。”
顾惊澜走过去看。
那两个字确实是印的。墨色比手写的匀,边上没有洇,压痕很深。
“什么东西会把‘淮上’两个字印在纸上?”
闻人默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照。
纸的背面,还有一层淡淡的墨。
是一幅图的边线。只看得见一角。
“这个纸,”闻人默说,“是从一张图册上撕下来的。”
他把纸放下。
“撕它的人,把图留下了,把这两个字撕走了。”
屋里静了一下。
“为什么?”叶孤鸿问。
闻人默没有立刻答。他退回屋子中间,在第八根钉子前面站住。
新绳子还是不晃。
“因为那两个字,是给一个人看的。”他说。
“谁?”
“到了淮上,那个人会来找我们。”
【本章末 · 夜 · 城北 · 公井】
那天夜里,五个人去了城北那口公井。
不是四个人。
多出来的是崔闻笛。
他们到的时候,井台上没有人。
顾惊澜先做了一件事。
她没有动井绳。她蹲下来,绕着井台走了一圈。
井台的四方石上,有四个角。
三个角上都有脚踩的痕,深浅不一。
第四个角上,没有痕。
第四个角是西边那个。
她站起来。
“这个井,”她说,“平时没有人从西边来。”
“那西边是什么?”雷不苦问。
“西边是城墙。”
叶孤鸿走到西边那个角。他蹲下去,看石头。
石头上不是没有东西。
有一片很浅的痕迹。不是脚踩的,是坐着的人压出来的。
西边那个角上,有人坐过。
坐了很多次。
他抬头。
从那个位置往北看,看得见城墙上的一段垛口。
从其他三个角,都看不见。
“有人在这儿坐着,”叶孤鸿说,“看北边城墙上那个位置。”
“看什么?”顾惊澜问。
“看有没有人从北边回来。”
崔闻笛走过去。他没有看石头。他直接走到井边。
他蹲下去,把手伸进井里。
手肘没进井口,肩膀抵着井沿。
三息以后,他把手抽出来。
手里是空的。
手指上有水。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前。
闻。
又闻。
然后他把手指在袖子上一擦。
这个动作,跟他刚才扣药箱扣子的时候,是同一个动作。
“井水是甜的。”他说。
“甜的?”雷不苦说,“井水怎么会是甜的。”
“不是甜。”崔闻笛说,“是有一点点甜。”
他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有点慢。
“城北这一片,一共七口井。”他说,“官井四口,私井三口。”
“你怎么知道?”
“我今天下午数过。”
“这口是哪一口?”
“这是北边数第二口官井。”
顾惊澜走过去。
“你数井做什么?”
崔闻笛没有答。他把手伸进袖子,拿出一个纸包,递给雷不苦。
纸包里有七小撮土。
每一撮土,是从一口井的井台上取来的。
“这七口井的井台土,我下午都取了一份。”他说,“这个习惯是我在燕京学的。井台土能告诉你,这口井最近有没有人来打水。”
“看出来了什么?”
“六口井的井台土,都是湿的、黑的、有脚印的。”
“第七口呢?”
崔闻笛看着眼前这口井。
“第七口的土是干的。”
干得像从来没打过水。
可井绳是新的。
井台上没有人说话。
远处传来一声更点。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没有。
雷小满站在最外头。她手里端着一只碗。
她刚才用这只碗从井里舀了水。
水已经喝了。
她抬起头,看崔闻笛。
“这水能喝吗?”
崔闻笛看着她。
他没有立刻回答。
“你已经喝了。”他说。
“嗯。”
“有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雷小满想了想。
“有一点甜。”她说。
“还有呢?”
雷小满把手放在自己脖子上。
“这儿有点紧。”
崔闻笛往后退了半步。
他往后退的那半步,是这一天里,他第一次不是看地面。
“你叫什么?”
“雷小满。”
“你家做什么的?”
“替人试药。”
崔闻笛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身,走到井台西边那个角,坐下了。
就是那个有人坐过很多次的角。
他坐下来,把药箱抱在怀里,从那个位置往北看。
看得见城墙上那一段垛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