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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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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户人家的自己人。”

    屋里没有人接话。

    “自己人会开账房的门。”

    “自己人会摸狗的脖子。”

    “自己人会左手刀。”

    顾惊澜的声音很低。

    “七家的左手,只有一个人。”

    “对。”

    “可是他五月廿一到五月廿六,都在衙门里、在狱里。”

    “对。”

    叶孤鸿把三样东西收起来,压在纸下。

    “那就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为什么要把自己一家,杀干净?”

    闻人默那天夜里没有说这个。

    他说的是另一件。

    “你们把这件事想成‘谁下的手’。”

    “对。”

    “我把它想成‘谁要账’。”

    顾惊澜抬起头。

    “什么意思?”

    “账房里记的是人。”闻人默说,“那本账,是他的命。”

    “有人要那本账。”

    “他给不出来。”

    “因为每个人都在账上,账上有名字。”

    “他只有一样办法,让账上的人不再有名字。”

    他把手放在桌上。

    “烧。”

    【切换】五月廿五 · 城外 · 化人场

    五月廿五,郑家那九具尸,在化人场烧了。

    少年在窑边上。

    雷小满那天也来了。她是来给老汉送水的——她给老汉挑了三趟水,换一顿饭。

    烧到第二炉的时候,少年蹲到灰堆边上。

    他用一根树枝,在灰里拨。

    他拨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拨银、拨铜、拨没烧化的扣子。他拨硬的。

    他拨了很久。

    拨出一小片东西。

    不是铜。是铜上面的一朵花。

    花很小,只有指甲盖大。铜被燎过,花的样子还在——三瓣,卷着。

    少年把那一小片东西捏在手里,站起来。

    他走到雷小满旁边。

    他把手摊开。

    雷小满看见那一小片铜花的时候,愣了一下。

    她想了很久。

    她见过这个东西。四月初一,她在药摊上跟雷不苦说的那七具尸里,有一具是女的。女的头上插着一根铜钗。钗上雕了一朵花。

    她还说过一句话:钗是铜的,不是银的。雕花的铜钗,比不雕的贵三文。

    她蹲下去,把那一小片铜花拿在手里。

    她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有一个小豁口。

    钗是插在头发里的。插的时候,钗脚要穿过发髻,靠底下那一根簪脚吃力。钗脚磨出来的豁口,是本人的头型。

    雷小满抬起头。

    她看的是那一堆还在烧的灰。

    她想到了两件事。

    第一件:四月初一,那具女尸是没有名字的,善堂的册子上写的是“无主”。

    第二件:那具女尸头上的铜钗,跟今天这一炉里的,是同一种。

    同一种钗。两个月里,两个女人。一个死在四月,被人扔在善堂门口。一个死在五月,死在郑家的厢房里。

    她那天回打铁巷,把这一小片铜花搁在桌上。

    叶孤鸿把它拿起来,看了看。

    “郑家有女眷?”

    “厢房里那一个。”顾惊澜说,“指甲缝里有胭脂。”

    “四月初那一具呢?”

    “那一具,善堂写无主。”

    屋里静了一会儿。

    叶孤鸿把那片铜花放下。

    “四月初一,郑家还没有被烧。”

    “对。”

    “那个时候,郑家就已经在往外送人了。”

    “对。”

    他抬起头。

    “或者说,已经有人在往外拿了。”

    【切换】五月廿六 · 刑部狱 · 门外

    五月廿六,叶孤鸿去了一趟刑部狱。

    狱在城北。墙不高,黑洞。门口两根石柱,柱上有人靠过的印子——不是血的印子,是汗的印子,一层压一层。

    门口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半,身上穿一件旧的皂衣,手上有一个碗。

    他正在吃饭。饭是糙米,菜是一小撮腌菜。

    叶孤鸿走过去。

    那个人没有抬头。

    “干什么?”

    “看人。”

    “看谁?”

    “郑允升。”

    “不见。”

    “为什么?”

    “案子没结。”那个人把饭咽下去,“案子没结的,谁也不见。”

    叶孤鸿没有走。

    他站在那儿,看这个人吃饭。

    这个人吃饭很慢。他吃饭的时候,把碗端在左手,右手拿筷。他每吃一口,就要停一下,往巷子那边看一眼。

    他看的不是巷子。他是在听。

    叶孤鸿从怀里取出一小包东西,搁在石阶上。

    那个人看了那包东西一眼。

    “什么?”

    “药。”

    “什么药?”

    “治手的。”叶孤鸿说,“你的右手指头上,有四道裂口。裂口是冬天冻的,到现在没有长好。”

    “那不是冻的。”那个人说,“那是钥匙磨的。”

    “钥匙磨的,也能上药。”

    那个人把碗放下。

    “我姓陶。”他说。

    老陶收了药,可他没有让叶孤鸿进去。

    “你明天来,我还是这么说。”

    “我知道。”

    “你为什么还来?”

    叶孤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问了一句别的。

    “里头那位,这些天做什么?”

    老陶想了一下。

    “做了什么,我不能说。”

    “那你说说他没做什么。”

    老陶把饭碗重新端起来。

    “他没喊。”他说。

    “一句也没有?”

    “一句也没有。”

    老陶用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前天他要了东西。”

    “要什么?”

    “纸和笔。”

    叶孤鸿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一个人在牢里,一个人也不见,什么也不喊,只要了纸和笔。他写什么?不知道。可是有一件事是知道的:

    一个人在死以前写字,写的东西不多。多的是他烧掉的那些。

    【本章末】

    那天夜里,闻人默又记了一条。

    顾惊澜铺纸,蘸墨。

    “记什么?”

    “记三样。”

    “哪三样?”

    “左手刀。”闻人默说,“先烧账房。狗不叫。”

    “就这三样?”

    闻人默想了一会儿。

    “再加一句。”

    “你说。”

    “杀人的刀不认人,狗认人。”

    顾惊澜写完,把笔搁下。

    “这一句是给谁看的?”

    “不是给谁看的。”闻人默说,“是给我们自己看的。”

    他把手放在纸上。

    “我们做这一行,最怕的是把人想成东西。”

    “东西才没有狗。”

    “人有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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