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大人们在竹棚底下议事,小孩在外头。郑家的当家的,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削竹。他削竹用的不是右手。
他削的时候,左手握竹,右手带刀?不是。他左手带刀。他削了半天,削出一只竹雀,给了一个小姑娘。
“郑家。”她说。
“郑家的谁?”
“郑允升。”
叶孤鸿问了下一句。
“他为什么用左手?”
顾惊澜把手收回来。
“因为他右手废了。”
“废?”
“断过。”顾惊澜说,“七家里传过这件事。”
她把话说得很慢。
“郑家的当家的,年轻时候去过北边一趟。那一年他从北边回来,右手是断的。”
“怎么断的?”
“不知道。”顾惊澜说,“有的说是摔的,有的说是被人打断的。”
“回来以后,他把手上的活都换到了左手。”
“写字、削竹、拿刀。”
她抬起头。
“七家聚过三次,我见了他三次。他每次都是用左手。”
“所以我们小时候都说:郑家的左手,是北边留下的。”
叶孤鸿把这一句在嘴里过了一遍。
“一个人用左手用二十年。”
“他的手,跟他的手是一样长的。”顾惊澜说。
左手的刀,是一个记号。一个用得久了、改不掉、藏不住的记号。一个人要装成别人杀人,最不该带的就是这种记号。他带了。
叶孤鸿把那张漆片拿在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
“那就是说,他不打算让人以为这是别人干的。”
“不。”顾惊澜说,“他打算让人以为这是金人干的。”
“可他留了左手。”
“留下了。”
叶孤鸿把漆片放在桌上。
一个人要让人相信一件事,就得做得干净。他把账烧了,把狗解开了,把门闩上了。只有一样他没有藏。他的左手。
“他不是忘了。”叶孤鸿说,“他是留着的。”
“留着做什么?”
叶孤鸿没有答。
老陶那边的话,是第二天带到的。
顾惊澜那天从狱门口过了一趟。老陶还是那句“不见”。
可她问了一句话。
“里头那位,进来那天,身上有什么?”
老陶想了想。
“一件衣裳,一双鞋。”
“还有什么?”
“还有一只手。”
“什么手?”
老陶把自己左手抬起来。
“包着。”他说,“旧伤。骨头是歪的。”
顾惊澜回去,把这三件事排在一起。
左手刀。右手是断过的。他留了左手。一个要杀自己全家的人,为什么留下自己的记号?
只有一个解释。他要让人在很久以后知道,这件事是人做的。而且,做这件事的人是谁。
叶孤鸿问了下一句。
“郑允升现在在哪儿?”
“在狱里。”
“什么时候进去的?”
“五月廿一。”顾惊澜说,“衙门抓的。”
抓他的那天,巷子里有人在看。
顾惊澜第二天把那天看的人找了一遍。她找到一个卖酱的婆子。
“那天来的是什么人?”
“三个。”酱婆子说,“衣裳是青的。”
“怎么带走的?”
“让他签字。”
“签什么?”
“我不识字。”酱婆子说,“我看他写字。”
“他用哪只手写的?”
酱婆子想了想。
她把两只手举起来,比了一下,又放下。
“左边。”
“他写的时候,那只手压着纸,这只手拿笔。”她把左手抬起来,“拿笔的是这只。”
顾惊澜把这一句在心里放了三遍。
他在押票上,用左手画了字。
【切换】五月廿四 · 城西 · 郑家巷口
五月廿四,柳眉生去了那条巷子。
她戴了一顶帷帽,站在巷口。
巷子两头都有人守着。一个是衙门的,一个是族里的。
她不进去。
她看的是门上那块匾。
匾被火熏过。左半边黑,右半边还看得清。
四个字,写得很肥。通奉郑第。
柳眉生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字是新的。匾是旧的。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阶下,抬起手。
她用指甲在匾的右下角,刮了一下。
刮下来的东西不是灰。
是漆。漆的下面还有漆。
她把那一小片漆剔开一点。
底下那一层漆是暗的,上面这一层是亮的。两层漆之间,有一个字的边还在。那个字比“通奉郑第”里的任何一个字都大。它的左边,是一撇。
右边,是一横一竖再加一点。
她认得这个字。
义。归义的义。
她把手放下。
帷帽底下,她的眼睛没有动。
这块匾上原来写的是什么?写匾的人,把原来的四个字磨平了,刷了一层漆,写了新的四个字。磨平的时候,没有磨干净。留了一个“义”。
她退回巷口,往东走了。
这户姓郑的人家,原来是干什么的,匾上写着。现在他们不想让人知道。所以他们换了一块匾。换匾的人,先要在衙门里有一个身份。
那个身份,就是“通奉”。
那天晚上,柳眉生在灯下做了一件事。
她铺开一张纸,蘸了墨,写下那个字。
义。
字写得不大。写完,她把纸吹干。
然后她坐在那儿,看着这个字。
她心里想的是“归义”两个字。她不知道“归义”是什么。她只知道,一块匾上原来写着一个“义”字,现在被人磨掉了。
她拿起那只装香的小匣子。
匣子里有一朵干花,一页名单。
她把那张纸折了四折,放进去。
放进去以后,她把匣子盖好。
干花,是别人给我的话。名单,是别人给我的活。这张纸,是我自己看见的。三样东西,一样比一样重。
她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把匣子打开,把那张纸拿出来。
她把纸重新摊平,在“义”字的旁边,添了一行小字。
五月廿四,城西,郑家门上。
写完,她才把纸折回去,盖上匣子。
她这一辈子替人报过上千张单子。这是她第一次,替自己记一件事。
【切换】五月廿五 · 夜里 · 城西 · 打铁巷
五月廿五,桌上摆着三样东西。
四张炭画的刀口。
一截烧弯了的铁扣。
一小片带“义”字的漆。
叶孤鸿把三样东西看了一遍。
“左手刀。”
“对。”
“先烧账房。”
“对。”
“狗不叫。”
“对。”
他把手指按在那一小片漆上。
“这三样,说的是同一件事。”
“哪一件?”
“进那扇门的第一个人,
第三十八章 账房-->>(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