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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炎三年六月初一 — 七月初五 · 临安
六月初一,城里的衙门门口,贴了一张结案文书。
不是一个人在贴。是四个差役一起贴的。四个人,一边两个人,把一张大纸从怀里抽出来,抹上浆,从中间往外按。
纸很长。按到边上,浆还湿着。
顾惊澜去看的时候,围的人已经站了两层。
她把纸上的字抄了一遍。
抄出来的东西是这个样子的:
城西郑氏一家九口,五月十九夜被焚死。
验得:刀伤六处,火伤九处。凶手四名,皆北人。
郑允升,本朝通奉,暗通北国,为其所卖。
家人既死,郑允升知情不报,罪加一等。
拟斩。家产入官。
底下是一个日期,一个方印。
她抄完,退出来,站在巷子口把这一段又读了一遍。
九口。凶手四名,皆北人。罪由:通北。郑允升的罪,不是杀人,是通北。
他家里死了九个人,纸上的结论是:他通北。
她把纸折起来。
那天夜里,她把这一张放在桌上。
闻人默的手指从头摸到尾。
摸到纸的右下角,他停了下来。
“这张纸,”他说,“我摸过。”
顾惊澜抬起眼。
“你摸过?”
“不是这一张。”闻人默说,“是这一种。”
他把手指按在纸上,往下压了一下。
“纸是竹纸,帘纹是细的,一道挨一道。”
“跟宿卫名册上的三页,是同一批。”
屋里静了一会儿。
“那张纸是谁写的?”
“不知道。”闻人默说,“可写这张纸的人,跟补报那三天的人,用的是同一批纸。”
同一个衙门里,同一批纸。
补报是补报,结案是结案。两件事写在两张纸上。可纸是同一批。同一批纸,是一起买进来的。
买纸的人,买的是要写很多字的纸。
【切换】六月初五 · 城西 · 郑家
六月初五,郑家门上的封条松了。
封条是软的,浆干了就翘边。顾惊澜从翘起来的那一角进去。
她进去做什么,她自己清楚。
账房里有两口箱子。木的那口烧了。铁的那口没撬。她那天掀开铁箱的盖,看见的是钱。她那天没有把手伸进去。
她今天把手伸进去了。
铁箱里的钱有三层。
最上面是散银,中间是铜钱,最下面是两串没解开的钱绳。
她把三层钱一样一样搬出来,摆在脚边。
钱搬完,箱底露出来。
箱底是铁的,蒙着一层薄锈。
她用手指在箱底上敲。
敲到右边第三下的时候,声音变了。
空。
她用刀尖把那块铁皮撬起来。
铁皮下面有一层木板。
木板下面,是一卷纸。
那卷纸用麻线缠着,缠了三道。
她解开麻线。
纸展开来,一共两页。
第一页,是名单。第二页,是呈文。
名单上是九行字。
第一行:郑万。
第二行:周有。
第三行:陈氏。
第四行:郑小七。
第五行:老安。
第六行:郑德。
第七行:郑禄。
第八行:郑寿。
第九行:郑阿婆。
九行字,每一行都是三个字或者两个字。
写得很工整。
每一行的右边,都有一个小圈。小圈是用笔尖慢慢描的,描得比字粗。那是“已经点了”的意思。点兵点将,点一个,画一个圈。
顾惊澜把这一页看了很久。
九个人。郑万是账房先生。周有和陈氏是干粗活的。郑小七是个孩子。
老安练过武。郑德、郑禄、郑寿,是郑家的三个子侄。郑阿婆七十岁。这九个人,跟火里抬出来的那九具,一个一个都对得上。
她把这一页翻过去。
第二页,是呈文。
呈文只有五行,写在纸的中间,上下都空着。
字很少。
郑氏一门,愿以阖家抵罪。
乞留一人。
郑允升。五月十五。
顾惊澜看着最后那一行字。
五月十五。火是五月十九。他提前四天,把自己一家,写在这张纸上。
然后她看那两页的墨。
字是从右往左写的。从左往右写字的人,袖口会拖过刚写的那一行。这一页的每一行,右边干净,左边有一道浅浅的墨痕。是袖子蹭的。
他的袖子在左边。他左手写字。
她把纸合上,双手托着。
两页纸,九行名字,一个请求。没有一句话是写给家里人的。没有一句话是给自己辩的。只有五个字,是替别人说的:乞留一人。
【切换】六月初五 · 夜里 · 城西 · 打铁巷
那一夜,四个人围着那两页纸。
顾惊澜说了第一句。
“火里的九具,是名单上的九个人。”
“对。”
“郑家有十口。”
“对。”
“名单上第九行之后,还有一行。”
她把手放在纸上。
“那一行被人划掉了。”
纸上最后一行,原来应该有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被一笔划掉。划的力气很重,纸背都起了毛。重到纸破了一小口。
“划掉以后,”顾惊澜说,“他在旁边写了五个字。”
乞留一人。
叶孤鸿把两页纸拿起来。
“那第二页呢?”
“第二页是呈文。”
“呈文给谁看?”
“给上面看。”
“上面批示了没有?”
顾惊澜从袖子里拿出另一样东西。
是一小片纸。那片纸是她从铁箱的铁皮内侧揭下来的。
箱子的铁皮内侧,贴着一张纸条。贴的时候用的是米浆,干透了以後,跟铁皮一个颜色。她撬开的时候才发现。
纸条上有两个字。
是朱笔写的。红。
字只有一个。
准。
屋里没有人说话。
朱笔的字,写得很好。起笔收笔都有交代,不是衙门里那种快笔。
能批这一个字的,全临安只有一个人。可这一个字,写在一张从账房铁箱里找出来的纸上。它没有经过中书省。没有经过门下省。
没有事目,没有勘验,没有主押。一个“准”字,贴在铁皮内侧。谁也看不见。
叶孤鸿把那张纸条铺平。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顾惊澜把名单那一页推过来。
“意思是,”她说,“他拿九条命,跟一个人换了一条命。”
“换谁?”
顾惊澜没有答。
那一行被划掉的名字,是三个字。划得太狠,只剩下最左边的一个偏旁。一个“邑”
第三十九章 手令-->>(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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