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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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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炎三年六月初一 — 七月初五 · 临安

    六月初一,城里的衙门门口,贴了一张结案文书。

    不是一个人在贴。是四个差役一起贴的。四个人,一边两个人,把一张大纸从怀里抽出来,抹上浆,从中间往外按。

    纸很长。按到边上,浆还湿着。

    顾惊澜去看的时候,围的人已经站了两层。

    她把纸上的字抄了一遍。

    抄出来的东西是这个样子的:

    城西郑氏一家九口,五月十九夜被焚死。

    验得:刀伤六处,火伤九处。凶手四名,皆北人。

    郑允升,本朝通奉,暗通北国,为其所卖。

    家人既死,郑允升知情不报,罪加一等。

    拟斩。家产入官。

    底下是一个日期,一个方印。

    她抄完,退出来,站在巷子口把这一段又读了一遍。

    九口。凶手四名,皆北人。罪由:通北。郑允升的罪,不是杀人,是通北。

    他家里死了九个人,纸上的结论是:他通北。

    她把纸折起来。

    那天夜里,她把这一张放在桌上。

    闻人默的手指从头摸到尾。

    摸到纸的右下角,他停了下来。

    “这张纸,”他说,“我摸过。”

    顾惊澜抬起眼。

    “你摸过?”

    “不是这一张。”闻人默说,“是这一种。”

    他把手指按在纸上,往下压了一下。

    “纸是竹纸,帘纹是细的,一道挨一道。”

    “跟宿卫名册上的三页,是同一批。”

    屋里静了一会儿。

    “那张纸是谁写的?”

    “不知道。”闻人默说,“可写这张纸的人,跟补报那三天的人,用的是同一批纸。”

    同一个衙门里,同一批纸。

    补报是补报,结案是结案。两件事写在两张纸上。可纸是同一批。同一批纸,是一起买进来的。

    买纸的人,买的是要写很多字的纸。

    【切换】六月初五 · 城西 · 郑家

    六月初五,郑家门上的封条松了。

    封条是软的,浆干了就翘边。顾惊澜从翘起来的那一角进去。

    她进去做什么,她自己清楚。

    账房里有两口箱子。木的那口烧了。铁的那口没撬。她那天掀开铁箱的盖,看见的是钱。她那天没有把手伸进去。

    她今天把手伸进去了。

    铁箱里的钱有三层。

    最上面是散银,中间是铜钱,最下面是两串没解开的钱绳。

    她把三层钱一样一样搬出来,摆在脚边。

    钱搬完,箱底露出来。

    箱底是铁的,蒙着一层薄锈。

    她用手指在箱底上敲。

    敲到右边第三下的时候,声音变了。

    空。

    她用刀尖把那块铁皮撬起来。

    铁皮下面有一层木板。

    木板下面,是一卷纸。

    那卷纸用麻线缠着,缠了三道。

    她解开麻线。

    纸展开来,一共两页。

    第一页,是名单。第二页,是呈文。

    名单上是九行字。

    第一行:郑万。

    第二行:周有。

    第三行:陈氏。

    第四行:郑小七。

    第五行:老安。

    第六行:郑德。

    第七行:郑禄。

    第八行:郑寿。

    第九行:郑阿婆。

    九行字,每一行都是三个字或者两个字。

    写得很工整。

    每一行的右边,都有一个小圈。小圈是用笔尖慢慢描的,描得比字粗。那是“已经点了”的意思。点兵点将,点一个,画一个圈。

    顾惊澜把这一页看了很久。

    九个人。郑万是账房先生。周有和陈氏是干粗活的。郑小七是个孩子。

    老安练过武。郑德、郑禄、郑寿,是郑家的三个子侄。郑阿婆七十岁。这九个人,跟火里抬出来的那九具,一个一个都对得上。

    她把这一页翻过去。

    第二页,是呈文。

    呈文只有五行,写在纸的中间,上下都空着。

    字很少。

    郑氏一门,愿以阖家抵罪。

    乞留一人。

    郑允升。五月十五。

    顾惊澜看着最后那一行字。

    五月十五。火是五月十九。他提前四天,把自己一家,写在这张纸上。

    然后她看那两页的墨。

    字是从右往左写的。从左往右写字的人,袖口会拖过刚写的那一行。这一页的每一行,右边干净,左边有一道浅浅的墨痕。是袖子蹭的。

    他的袖子在左边。他左手写字。

    她把纸合上,双手托着。

    两页纸,九行名字,一个请求。没有一句话是写给家里人的。没有一句话是给自己辩的。只有五个字,是替别人说的:乞留一人。

    【切换】六月初五 · 夜里 · 城西 · 打铁巷

    那一夜,四个人围着那两页纸。

    顾惊澜说了第一句。

    “火里的九具,是名单上的九个人。”

    “对。”

    “郑家有十口。”

    “对。”

    “名单上第九行之后,还有一行。”

    她把手放在纸上。

    “那一行被人划掉了。”

    纸上最后一行,原来应该有一个名字。那个名字,被一笔划掉。划的力气很重,纸背都起了毛。重到纸破了一小口。

    “划掉以后,”顾惊澜说,“他在旁边写了五个字。”

    乞留一人。

    叶孤鸿把两页纸拿起来。

    “那第二页呢?”

    “第二页是呈文。”

    “呈文给谁看?”

    “给上面看。”

    “上面批示了没有?”

    顾惊澜从袖子里拿出另一样东西。

    是一小片纸。那片纸是她从铁箱的铁皮内侧揭下来的。

    箱子的铁皮内侧,贴着一张纸条。贴的时候用的是米浆,干透了以後,跟铁皮一个颜色。她撬开的时候才发现。

    纸条上有两个字。

    是朱笔写的。红。

    字只有一个。

    准。

    屋里没有人说话。

    朱笔的字,写得很好。起笔收笔都有交代,不是衙门里那种快笔。

    能批这一个字的,全临安只有一个人。可这一个字,写在一张从账房铁箱里找出来的纸上。它没有经过中书省。没有经过门下省。

    没有事目,没有勘验,没有主押。一个“准”字,贴在铁皮内侧。谁也看不见。

    叶孤鸿把那张纸条铺平。

    “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顾惊澜把名单那一页推过来。

    “意思是,”她说,“他拿九条命,跟一个人换了一条命。”

    “换谁?”

    顾惊澜没有答。

    那一行被划掉的名字,是三个字。划得太狠,只剩下最左边的一个偏旁。一个“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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