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ap.wangshugu.info
建炎三年五月十九 — 五月廿二 · 临安
五月十九那一夜,城西的火,烧了两个时辰。
先是有人看见黑烟。后来听见响——不是火响,是瓦响。瓦被烧热了以后会自己跳,一片砸一片。
闻人默是第一个知道的。
他那天夜里没有睡。他坐在院子里。
火的声音,跟别的不一样。火是“哗”的一下起来,“哗”的一下走。它不像水,水是往一个方向走。火往四面八方走。可这一场火走得很慢。慢,说明屋里的东西多。
他站起来,往里屋走。
“城西。”
顾惊澜在里屋和衣躺着。她一听就坐起来。
“什么地方?”
“不到两里。”
那一夜,有五个人从打铁巷出去。
到了火边,火已经起了半个时辰。
着火的是一户人家。
门面不大,两进。前面是门房,后面是正堂和厢房。门朝南,门前两级石阶。
顾惊澜站在街对面。
她第一眼看的不是火。
她看的是门。
门是关的。可门闩在外面。
门闩是木头的,很粗,两头包着铁。这根闩横在门外,插在两头的铁环里。
闩的位置很正。
门闩在外面插好,只有一种情形:最后出去的那个人,把门闩上,让别人出不来。
她盯着那根闩看了很久。
火在门后面烧。火苗从门缝里出来,把门闩烤得发黑。
火到后半夜小了。
那天夜里下雨。雨不大,下了半个时辰,火就压住了。
五更,衙门的人来了。
来了一队人,一共十一个。领头的穿青袍,是个差官。他站在阶下看了看,说了一句:
“金人干的。”
顾惊澜就在他后面三步。
她听见这四个字。
火还没有冷。尸还没有抬出来。他站在阶下,往门里看了一眼,就知道是金人干的。他不是看出来。
他是早就知道。
天亮以后,尸抬出来了。
先抬出来的是门房里的两个。
然后是正堂里的三个。
最后是后院厢房里的四个。
九具。
九个人,都是从火里拖出来的。有的已经烧得认不出脸了。
看的人挤在巷子两头。有人哭,有人不说话。
有一位老太太挤到前面,抓住差官的袖子问了一句:
“是郑家的人?”
“是。”
“他怎么死的?”
“金人。”
“金人为什么杀他?”
差官把手抽出来。
“他通北。”差官说,“金人灭口。”
【切换】五月二十 · 午后 · 郑家院中
那天下午,顾惊澜进去了。
她进去的方式很正当:善堂要抬尸,缺人手;她跟蔡跛子报了一个名,就成了抬板的人。
郑家的院子没塌。
火烧得不彻底。正堂的梁烧塌下来了,可东厢还立着,后院的墙只剩一半。
院里的气味是两层的:一层是烧过的味,一层是雨后的味。两个味道混在一起,像一只湿了的锅。
火烧得不狠。要烧干净一户人家,得往屋里泼油。这户人家的火,是从屋里一个地方自己烧起来的。
顾惊澜在院里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她看地。
院子里的地上,有四行脚印,都是往里走的。雨水把最上面一层冲掉了,可泥印还在。
四行脚印,从门口一直到正堂前面。
四个人进去过。四个人,步子不一样大。前两个人的步子大,后两个人的步子小。大步子的人走在前面,是打头的。
她蹲下去,比了一下来的间距。
这四个人的间距都很匀。匀,说明他们不是跑进去的。他们是走进去的。往前走,一步一步,走了十来步。
杀人的人,是走进来的。
第二件,她看门口。
门口左侧有一个搁东西的地方。原来放着一只水缸,缸已经裂了。
水缸旁边的地上,有一小片湿。
下雨以前,这地方湿过。
第三件,她看正堂。
正堂里已经塌了一半。她绕过塌下来的梁,走到东侧墙边。
墙边原来摆着一张桌。桌子烧得只剩下四条腿。
桌边的地上,倒着一只碗。
碗是扣着的。
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切换】五月二十 · 黄昏 · 善堂 · 后院
那九具尸,抬到了善堂。
按规矩,停三天。
那天黄昏,雷不苦和顾惊澜蹲在板子两边。
闻人默站在三步外。
顾惊澜先看的不是伤口,是手。
九个人,她一个一个看手。
看手,是因为手上有活着的时候做过的事。
第一个,手上有握笔的茧。
第二个、第三个,手上是竹刺和绳痕——是干粗活的。
第四个,手上没有茧。指甲修得很齐,指甲缝里有一点红,是胭脂。
这是个女人。
第五个,六岁或者七岁,手上什么也没有。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是男的,手上都有刀痕——练过武。
第九个,最老,七十往上,手很干净。
九个人。一个写字的,两个干粗活的,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三个练过武的,一个老的。
然后她看刀伤。
九个人里,七个人身上有刀伤。
她先看那个练过武的。
练过武的人,身上会有挡的伤。挡的伤在手背和前臂外侧。
那个人的手背上,有一道刀口,很浅,是挡的。
然后他的肩上有一刀,很深,从肩上往下走,一直斜到肋下。
顾惊澜蹲下去,看了很久。
这一刀,是从上往下。刀口的两头:上面那一头窄,下面那一头宽。窄的是入刀,宽的是出刀。所以凶手站在他对面,从上往下使劲。
她把那个人翻过来,看他脸朝的方向。
他倒下的时候,脸朝西。凶手的刀口从东北往西南走。一个人站在他的东边,往下砍。东边那个位置,是右手位。
可他砍出来的角度,是左手刀的角度。
她站起来,走到第二个练过武的尸体旁边。
一样。东边站,刀口从东北往西南。
第三个,一样。
四具尸体上有这种角度的刀口:三个练过武的,一个女人。
四个人,同一个角度。一个人砍的。砍的那只手,是左手。
雷不苦验的是另一件事。
他把四个人的伤口都描了一遍,用炭在板上画。
画完,他把四张画摆在一起。
“看出什么了?”
“四刀。”雷不苦说。
第三十七章 灭门-->>(第1/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最新网址:wap.wangshug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