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二十六章 行李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大
中
小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进书架
三个人,都见着了吗?”

    老兵愣了一下。

    “见着两个。”

    “第三个呢?”

    老兵想了很久。

    “不知道。”他说,“许是没跟着来。”

    “他长什么样?”

    “不知道。”

    “男的女的?”

    “男的。”

    “你怎么知道是男的?”

    老兵看了她一眼。

    “搬箱子的是他。”老兵说,“他手上有力气。”

    “你跟他说过话吗?”

    “说过。”

    “他答了吗?”

    老兵摇头。

    “他不说话。”

    “哑的?”

    “不是。”老兵说,“我问他‘这箱放哪儿’,他没答,他点头。”

    他把扫帚换了个手。

    “哑巴点头会往后仰一点——他不习惯用嘴,身子要替他使劲。”老兵说,“他点头是往前点的。”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本来会说话。”老兵说,“只是现在不说。”

    顾惊澜站在那儿,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本来会说话,只是现在不说。

    ——那是四种人:装哑的、被药哑的、被割哑的、不想活的。

    她把那筐衣裳提起来,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问了一句。

    “他吃饭是自己吃吗?”

    老兵愣了一下。

    “怎么问这个?”

    “吃饭的时候,他坐哪儿?”

    老兵想了很久。

    “他蹲着吃。”他说。

    “为什么蹲着?”

    “不知道。”老兵说,“他就蹲着。”

    【切换】十一月十三 · 三更 · 都亭驿后院

    那一夜下了雨。

    雨不大,是那种南边冬天常见的细雨,落一夜,也不响。

    后院没有人。

    ——偷一样东西,最要紧的不是进去,是知道它什么时候没有人。

    ——他们看了两天:后院三更换岗,换岗那半刻,没有人。

    叶孤鸿翻墙进去。

    他没有点灯。他也不用点灯——他带了少年。

    少年认得字。少年在墙上把字一个一个写给他看。黑夜里,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比一盏灯好用。

    后院停着三辆车。

    叶孤鸿掀起第一辆的布。

    车上是书。

    书摆得很整齐,一排一排,用绳子捆着。——整齐得不像在路上颠过几千里。

    他看第二辆。

    第二辆是药。药箱是新的,箍是铁的,两头的钉子还没有生锈。

    ——从北边运来的药,会在路上淋雨。铁会锈。

    ——这两箱药,是新配的。

    他把两辆车看完,去看第三辆。

    第三辆是空的。

    叶孤鸿在第三辆车上摸了很久。

    他先摸车斗。

    车斗是空的,可底上有一层东西——不是灰。是草屑。

    草屑压得很平。

    ——铺草是垫东西用的。空车不用铺草。

    他把草屑拨开。

    草屑下面,车板上有两块印子。

    印子是深的,圆的。

    ——两块。

    ——一块是坐的:人坐久了,草会压实,木板会磨出圆。

    ——另一块小一些,浅一些,在坐位的斜前方。

    ——那是蹲的。

    他蹲下去,把手按在那块浅印上。

    ——一个人在这辆车上坐过,还有一个人在车上蹲过。

    ——坐的人是主子,蹲的人是下人。

    ——可这辆车是“装东西”的车。

    他把手电一样的摸过去,一点一点摸车斗的四边——摸到车斗左边那块立板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车斗左边的立板上,有一排印子。

    不是画的,不是刻的。

    是咬的。

    一排,七个半。

    牙印很深,把木板上的那层皮咬穿了,露出里面浅色的木。

    ——一个人在这辆车上,用牙咬木头。

    ——咬得很死。

    ——咬得死,是因为他别的地方都用不上力。

    ——一个不能喊的人,用牙。

    叶孤鸿把手收回来。

    他站在车边,站了很久。

    雨落在车篷上,一声一声。

    他把少年叫过来。

    他在少年手心里写了三个字。

    少年懂了。

    少年爬上车,蹲到那块浅印的位置上,把手伸到立板前。

    ——他蹲的高度,跟那块浅印对得上。

    ——他的嘴,正好能够着那排牙印。

    叶孤鸿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摸出刀,用刀背把那排牙印的位置比了一下——比完,他在自己的手心里划了一道。

    十一月二十日,行李出都亭驿,运进秦宅。

    三辆车走的时候,叶孤鸿在路边数箱子。

    他数的是十只。

    进去的也是十只。

    ——箱子一只没少。

    ——可那天在后院,他记得第三辆车的车斗里,草屑是压平的。

    ——压平的草屑上,原本还应该有别的东西。

    ——那东西不是箱子。

    十一月二十一到廿二 · 城东 · 秦宅外面

    秦宅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

    宅子不大。三进,门脸窄,门前的石阶是新换的。

    叶孤鸿在巷口蹲了两天。

    他数三样东西。

    第一样,进去的人。

    两天里进去的官有七个。七个都走侧门。

    ——走侧门,是不想被记档。

    第二样,出来的东西。

    两天里出来的只有一样:垃圾。

    每天傍晚,一个老仆挑着两筐垃圾出来,倒在巷口的垃圾堆上。

    ——八箱书、两箱药,两天里没有一样出过门。

    第三样,是气味。

    不是香,是药。

    天天夜里,从秦宅的后墙里往外渗药味。味很淡,混在雨里,像有人在屋里熬东西。

    叶孤鸿闻不出来。

    是闻人默闻出来的。那天夜里他跟着去了一趟,站在后墙外头,站了很久。

    “什么药?”

    “不止一味。”闻人默说,“有当归,有川芎,有甘草。”

    “治什么?”

    “治血的。”

    他把脸从墙那边转过来。

    “还有一味。”

    “什么?”

    “蝉蜕。”

    “蝉蜕治什么?”

    闻人默没有立刻回答。

    ——蝉蜕。

    ——治声音。

    ——秦宅的后墙里,有人天天在吃治声音的药。

    闻人默在那堵墙外站到天快亮。

    回去以后,他把这件事记在《北望录》上。

    记完,他添了两个字:未决。

    ——此案未决,待查。

    那两天里,雷小满做了一件事。

    她每天傍晚去巷口的垃圾堆。

    她不是去翻。她是去看。

    第一天,垃圾是菜叶、鱼骨、煤渣。

    第二天,垃圾是纸。

    不是整张的纸,是剪碎的纸——剪得很细,一把一把的碎屑。

    

第二十六章 行李-->>(第2/3页),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页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