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那个人叫什么?”
“不知道。没人知道。三十年了,问谁去?”
铁生不说话了。他靠着船舷,月光照着甲板,白线从他脚下铺到船尾。铜手在白线上,铜腿在白线上,铜和月光。
苏婉清做的铜臂,苏老太太的传导丝,他的阵纹。那个人也是这样的吗?也是铜手上的阵纹?也是义肢?也是……
他不知道。
老吴走了,回了船尾的棚子,脚步声在甲板上,笃,笃,轻,是老人的脚步。
铁生一个人坐在甲板上。月亮移了,从船头移到船中间,白线窄了,斜了。
他站起来,走到货舱口,往里看。铜甲靠着麻袋,甲缝中的蓝光在黑暗里亮着,不闪,稳。
“铁心。”
蓝光亮了一点。
“你都听到了?”
闪了两下。是。
铁生靠在货舱口的木框上,月光照着他的半边脸,另半边在影子里。
“全身铜甲。少了一条胳膊。铜手上的阵纹。能碎石头。”
铜甲的蓝光在甲缝中颤了一下,没有闪。
铁生知道弟弟在想什么,不用问。他们从小就这样,不用说出来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以前是肉身的时候,看眼睛就知道;现在铁心在铜甲里,没有眼睛,可蓝光的节奏、亮的快慢、颤的幅度,和铁心以前的眼神一样。
铁心在想:那个人,是不是也是?也是用了什么禁术?也是天道收了什么?
铁生不知道。
“也许只是一个方术士。用了铜甲,铜手,阵纹。不一定是……”他停了。
不一定是和他们一样的人。但也可能是。
月亮沉了,河面暗了,风凉了。
铁生回了客舱,挤在人堆里。铜腿碰到了旁边的人,那人翻了个身,磨了一下牙。铁生把铜腿收了一点,缩着。
货舱里铜甲立着,蓝光暗了。船在水里晃,吱呀,吱呀;缆绳在码头石桩上磨;水拍着船帮,哗,哗,轻。
天快亮了。
第二天,漕船解缆,继续往北。
河宽了,水缓了,两岸是平地,麦田。秋收过了,茬在地里,黄,矮。偶尔有牛,铃,叮,叮。
铁生站在船头,铜腿踩在船板上,当,当,不响——白天有别的声音盖着:水声,风声,摇橹声。
铜甲在货舱立着不动,铁心在里面省着,蓝光暗到看不见。
铁生看着前方。河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弯很大,两岸的树在弯道两侧合拢了,看不见弯道后面是什么。
他估了估,弯道后面就是京畿。他把手里的铜钱攥了攥,那是最后一点盘缠,得撑到考核发俸才有进项。
船拐了弯。
铁生看见了。
前方,河的尽头,雾里——城墙。灰的,长,从左到右横在地平线上,像一条灰色的脊。城墙上有角楼,在雾里只看见轮廓,灰色的,大。
京畿。
铜甲在货舱里。铁心大概感觉到了——也许不是感觉到了城墙,是感觉到了铁生的灵力波动。铁生的灵力在身体里微微涌了一下:不是施术,是心跳快了,灵力跟着心跳走。
铜甲的蓝光闪了一下。
一下。不。
铁生回头看了一眼货舱方向。铜甲看不见,隔着舱板。但他知道铁心在问“到了?”
铁生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前方的城墙。
近了。
船在水面上走,哗,哗。城墙在雾里一点一点清楚:灰,高,长。
铁生的铜手搁在船舷上,铜指在木板上,不响。
他站在船头:一条铜腿,一只铜臂,一艘漕船,一座越来越近的城墙。
城墙后面有司玄台,有考核,有灵材,有仙石的线索。还有老吴说的那个穿铜甲的人。
铁生想不明白那个人是谁,但他记住了:铜甲,少了一条胳膊,阵纹,能碎石头。
也许到了京畿能查到。
船过弯,城墙在前面。